《花落瑜知人不知》笑十一

1、烫手的买卖 暮色四

　　暮色四合，人声渐歇。
　　瑜知楼的客房里，燃着一炉沉水香。烟雾袅袅，将屏风后的那道枯瘦身影遮掩得越发神秘。
　　一个文弱书生在紫檀木圈椅上如坐针毡。他身上那件粗布麻衣浆洗得发白，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，与这楼里的金玉之气格格不入。
　　“婆婆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紧，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推过紫檀木桌面，“小人李泉，月前在西市永丰当铺当了一幅祖传字画，本想攒够银子尽快赎回，不料当铺前日竟遭了贼，字画不翼而飞，掌柜也死了。小人实在无迹可寻，故特来求婆婆帮忙找寻。”话毕，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推过桌面。
　　布包散开，十片金叶子在烛光下映衬的闪闪发光。
　　屏风后，厚重的黑纱突然微动，端坐于下的太师椅也好似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。
　　李泉心中一紧，唯恐惹恼了屏风之后的人影，赶忙站起身，对着屏风深深作了一个长揖。
　　“婆婆息怒！小人绝无冒犯之意！江湖上谁人不知，瑜知楼的情报网遍布九州，上达朝堂百官秘辛，下通市井三教九流，只要婆婆想知道，这天底下就没有查不出的东西！小人这十片金叶子虽入不了婆婆的眼，却已是倾家荡产，求婆婆念在小人走投无路的份上，发发慈悲，指条明路吧！”
　　只见那书生口中的婆婆，突然伸出两根手指，衔起桌上的茶杯连饮数口，才好似过瘾。
　　“区区一幅画，值得你倾家荡产？”老态龙钟的声音似有千斤，令人不敢不答。
　　书生瞳孔猛地一缩，深深咽了一口水，身子俯的更低了一些。
　　“先父遗物，重于性命，求婆婆成全。”李泉的声音似有颤抖。
　　“既如此，你三日后来听信吧。”屏风后的影子放下茶杯，挥挥手表示送客。
　　书生千恩万谢地退下，一边擦拭额头，一边快速离开。
　　人影一消失，楼中的伙计就合上了正门，瑜知楼也在宵禁声中打了烊。
　　这时，屏风后的人突然像只兔子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她一把扯下灰白的假发，剥去宽大的黑袍，露出一张明艳狡黠的少女脸庞。她长长呼出一口气，一把将还散在桌上的金叶子揣进怀里，提气轻身，如一只灵巧的燕雀般跃下楼梯，直奔后院。
　　“小玉！小玉！咱们发财了！”少女推开内室的雕花门，把怀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拍，眉飞色舞地对着屋中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子说话。
　　只见那叫小玉的女子披着一件素白狐裘，静静地坐在轮椅上，低头看着膝上摊着的账册，右手正拨弄着算盘。她面色苍白，翻动纸页不时微微蹙起眉头，毕竟楼里的亏空愈来愈大，伙计们的工钱快要开不出了。
　　“瞧瞧，瞧瞧！”少女将金叶子哗啦啦倒在案几上，兴奋道：“亮闪闪的金叶子！还是十片！”。
　　小玉停下拨算盘的手，抬起那双清冷的眼，目光在那堆金子上扫过。
　　“哪来的？”
　　“刚接了一个大单，”少女满脸得意，“一个书生想用高价来求我们帮忙查找祖传字画的线索。”
　　小玉看了一眼那十片金叶子，又看了一眼少女，嘴角难得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行啊，总算开了张。我们小枝干得真不错。”
　　名叫小枝的少女嘿嘿一笑，拉了把椅子坐下：“那是，我亲自出马，还能有办不成的事？不过，这书生倒也挺惨的，穿得破破烂烂，指甲缝里全是墨，非要寻一幅破画。”
　　小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她合上账册，目光渐凝：“你说他穿得破烂？”
　　“是啊，那衣服都洗得发白了。”小枝又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　　“把刚才的事，从头说一遍。漏一个字都不行。”小玉声音沉了下来。
　　小枝只好把李泉进楼、开价、要寻画的事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。
　　小玉静静地听着，待她说完，才缓缓开口道：“他既然是穷书生，哪来的这十片官铸局的足金？”说着她把金叶子背面的官印暗纹翻了上来。
　　小枝一愣：“或许是……家里东拼西凑的？”
　　“若是凑的，多是成色不一的碎银，绝不会是带防伪暗纹的官铸金叶。”小玉微微摇头，目光锐利，“他进楼时，可左顾右盼？可曾问过其他人？”
　　小枝想了想：“这倒没有。不过他一进来就直奔楼上，指名道姓要找簪花婆婆。神色慌张，倒像是……早就打听好了似的。”
　　小玉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寸，手指在账册封皮上点了点，声音沉静却笃定：“一个穷困潦倒的人，拿着来路不明的官银，精准摸到瑜知楼，点明要找簪花婆婆拿情报……”
　　小枝倒吸一口凉气，低头看了看那堆金叶子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那这可是烫手山芋啊。要不……咱不接了？”
　　小玉沉默了一瞬，目光从金叶子挪到案几上的账册。那本账册还摊开着，最后一页上的赤字犹在目前。
　　“接。为什么不接？”小玉将金叶子收了起来，声音很平，“婆婆走后，楼里已经大半年没进账了，再这么坐吃山空下去，不用别人动手，咱们自己就先撑不住了。烫手归烫手，但兵来将挡。明日你去当铺看看，查多少算多少。”
　　“那没问题。”小枝点点头，顺手端起了旁边的茶杯，习惯性地用两根手指捏着杯沿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　　小玉看着她那根随意翘起的手指，眉头一皱：“你这喝茶的样子，可一点也不像个饱经风霜的老婆婆，以后还是要多注意点。”
　　小枝放下茶杯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：“哎呀，放心啦。方才在那李泉面前我也这么喝的，他一个穷书生，眼都吓得不敢抬，哪里看得出来？”
　　小玉没有说话，她盯着小枝那只空了的茶杯，目光慢慢沉了下去。方才还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中，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。
　　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——那李泉若真是个胆子小的穷书生，或许真没瞧见。可若是别有用意，那……
　　小玉看着小枝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，眉头又蹙了起来。
　　“最好……是我多虑了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与此同时，京城中枢，缉查司里烛火通明。
　　大堂内阴冷肃杀，两旁立着执水火棍的衙役。李泉跪在下首，将瑜知楼内发生的事，一五一十地回禀。
　　主位之上，一身玄黑官服的男子正用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。他面容俊朗，眉眼间却带着常年浸淫刑狱的阴鸷与冰冷。
　　听完，未置可否，只把手里的玉佩轻轻搁下。
　　一个穿飞鱼服的贴身护卫见状便上前一步，沉声问李泉：“那簪花婆婆，可接了单子？”
　　“接了接了。”李泉连连磕头，又慌忙补了一句，“不过……小人也不确定，她到底有没有起疑。”
　　“何出此言？”
　　李泉缩着脖子，咽了口唾沫，有些紧张地回忆：“小人把金叶子推过去的时候，好像听到了椅子地响声，那动静……倒像是一时没坐稳。紧跟着小人就听见她猛灌了两口茶，咕咚咕咚的，喝完才又开口，说让小人三日后来听信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越来越小：“小人也见过些江湖人，那些做情报买卖的，哪个不是端着架子慢条斯理的？可那婆婆……喝起茶来，倒像在强压着什么似的。但若说她没诚意，她最后又确实收了钱。小人这心里，实在拿不准她到底看没看穿小人是替官府办事的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内堂安静了一瞬。
　　贴身护卫皱了皱眉，正想说什么，却见主位上的男子搭在案几上的手指忽然不动了。
　　他刚刚还在沉思这当铺命案的蹊跷之处。当铺掌柜被一刀割喉，库房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，可真清点起来，丢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杂项。一个真正求财的贼，怎么会放着柜里的足银不动，专翻那些字画？可若是寻仇，又何必把库房翻成那个样子？
　　现场干净，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，总令人觉得有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心头，怎么都拔不出来。直觉告诉他，这案子不是寻常的劫杀，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桩再普通不过的谋财害命。
　　“你刚刚提到，她喝茶连饮数口？可记得她喝茶的姿势？”他突然开口，声音很淡。
　　李泉愣了一下，使劲回想：“那婆婆本就在屏风后头，楼里也熏香烟大得很，小人只瞥见那婆婆好似仅用两根指头就轻飘飘地拈起了茶杯”他挠了挠头，又补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“不过喝茶地动作倒是很快……”
　　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婆子，坐不稳，却身手敏捷。
　　不该。
　　那主位上的男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，眼底却冷得很。
　　看来不但当铺的案子有鬼，就连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瑜知楼，怕是也藏了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　　这京城里的水，比他想的还要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