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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合唱 对五音不全 ...

  •   烈日当空,塑胶操场烤得人发慌。烧刚退的第二天,秦乐炀就回到了军训队伍里。

      昨天吃了药,加上本来就不舒服,她一回宿舍就睡死过去,连宋雨淅她们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。大概是这一觉补足了精神,她今天的状态倒比前几天强了不少。不过站得久了,头晕还是会有意无意地泛上来。

      毒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进脖子里痒得钻心,她却不敢去挠,生怕被教官抓个正着。

      就这么硬生生地熬着,视线越过前排的帽檐,落到了树底下那片阴凉上。她不动声色地盘算着,离休息还有多久。

      哨声一响,队伍瞬间松懈下来,大家争先恐后地往树荫底下挤。秦乐炀跟着人流挪过去,刚还没找到地坐下,就听见一个男生就贼兮兮地转过身,压着嗓子说:“哎哎,大新闻!你们知道吗,过两天就没有晚训了!”

      他挑着眉,下巴微扬,一脸得意劲儿,仿佛这合唱汇是他亲自去争取来的。

      秦乐炀看着他的脸,只觉得眼熟,但死活想不起具体的名字。脑子里隐隐约约闪过一个发音,好像是叫“李博霖”?

      她之所以对这几个字有点印象,纯粹是因为前两天军训,这哥们儿兜里揣了包辣条想留到下午加餐。结果天气太热,辣条在裤兜里直接被捂漏了油,红油顺着作训裤的裤腿往下洇。下午刚在队伍里站定,一阵微风吹过,那股子浓烈又霸道的辣条味瞬间窜出半里地,直接把教官给招来了。教官黑着脸在他旁边转了三圈,最后盯着他裤兜里渗出红油的包装袋,让他当着全连的面掏出来。喜提一个通报批评。

      刚好班主任来巡视,顺着一路闻过来,黑着脸把正心虚捂着裤兜的他给揪了出去。不仅让他当着全连的面把漏油的辣条扔了,还让他回去手写一篇800字的检讨,《辣条与军训的自我修养》,并当着全连朗读。

      这哥们儿当时脸憋得通红,硬是凭这一手“漏油辣条”在年级里一战成名。

      不过,这位“辣条哥”的话音刚落,旁边就有人拆台了:“靠,真的假的?你听错了吧,军训哪有空搞这个?”“就是,别是你自己瞎编的。”

      “辣条哥”一听,眼睛一瞪,急了:“骗你们干嘛?我亲耳听见的!少爷给班主任开会说的,好像搞一个什么合唱比赛?少爷说的还能有假?”他一边说,一边还不忘维持着自己那副神秘兮兮、消息灵通的做派。

      “少爷”是他们连队私下给总教官起的外号,这人官威极大,动不动就喜欢拿个大喇叭在主席台上发号施令,像个挥斥方遒的大少爷。

      这话一出,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嘘声。旁边一个男生毫不留情地拆穿他:“拉倒吧你,还‘少爷亲口说’,我看你是去交你那什么辣条的检讨偷听墙角了吧?”

      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压低声音的哄笑。

      宋雨淅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秦乐炀旁边,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,压着嗓子吐槽:“你看他那样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从前线刺探完敌情回来呢。”

      秦乐炀被她这个比喻逗得嘴角一弯,小声回:“可能是检讨没写够,又闲不住了。”

      “辣条哥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梗着脖子反驳:“草!去去去!少造谣!少爷讲话那么大声,我那是光明正大地听!”

      有人跟着起哄:“得了吧,就你消息灵通。你要真这么牛,怎么不顺便打听打听少爷明天搞不搞加练啊?”

      “就是,连个合唱比赛都能让你吹成这样,不知道的还以为少爷把主席台的大喇叭交给你管了呢。”

      “真给你管了可不能忘记兄弟们,先给我们放个假!”

      面对四面八方砸过来的调侃,“辣条哥”不仅没恼,反而更来劲了。他理了理自己那顶没戴正的作训帽,扬起下巴,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:“你们懂什么?这叫情报!等我到时候再探听点内幕,你们可别来求我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裤兜——那个曾经装过漏油辣条的作案工具,转身坐回了自己那块阴凉地。

      秦乐炀靠在树下,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,原本因为军训紧绷的神经,莫名跟着松弛了下来。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这军训虽然累人,但班里有个这么个“活宝”,倒也不算太无聊。

      这场关于“少爷”和合唱比赛的小插曲,很快就被教官一声清脆的哨响打断了。大家赶紧拍拍屁股站起来,重新戴上帽子,顶着下午更加毒辣的日头回到了塑胶跑道上。

      到了傍晚解散前,这则八卦果然被证实了。班主任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赶来,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。

      “同学们,耽搁大家两分钟啊。”班主任清了清嗓子,扬了扬手里的纸,语气透着股火烧眉毛的急促,“接学校通知,明晚咱们连队就要办合唱汇演,每个班出一个节目。所以今天跟明天晚训取消!好好练歌去,争取拿个奖什么的。”

      底下的队伍瞬间松动了一下,大家伙儿都暗暗松了口气——比起站军姿,坐着唱歌简直是恩赐。

      但紧接着,有人举手:“老师,明晚?这也太赶了吧!”

      “所以时间很紧啊!”班主任敲了敲手里的文件,“就一晚上的排练时间,大家赶紧商量唱什么。必须选个大家都会的,别整那些高难度的、炫技的,没空练!”

      大家七嘴八舌地提议了几首,但都被否决了。太难的怕一晚上根本合不齐,不熟的又怕忘词。兜兜转转,最后只能定下《我和我的祖国》。这歌大家多多少少都会哼,旋律顺耳,没有难上的高音,哪怕清唱还是跑调也能吼出点气势,最稳妥。

      秦乐炀站在侧边,心彻底沉了下去。满打满算只有一天的练习时间。她天生有点怵唱歌,平时戴着耳机自己哼哼还行,要是当着全班的面开口,简直比站军姿还要命。她默默在心里打定了主意,到时候排练就站在人堆里,嘴唇跟着动一动,当个“混子”就行。

      排练就定在晚饭后,趁着天色还没黑透,随便找了一处空地上练。

      商量节目的时候,宋雨淅主动站出来揽下了指挥的活儿。大家松松垮垮地排成方阵,跟着她起落的手势唱。

      秦乐炀刻意往中间挤了挤,借着旁边人的大嗓门打掩护,只动嘴,不出声。

      她余光忍不住往前瞟。宋雨淅站在最前面,手臂起落得利落干脆,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。中间有一处拍子稍微起快了,宋雨淅也不慌,只是立刻调整手势,硬生生把有些散漫的调子又给拽了回来。

      磕磕绊绊唱了几遍,宋雨淅按了按手,语气有点无奈:“咱们时间实在太紧了,大家再稍微放开点,后排声音还是有点虚。这样,我随便点几个人唱一句,听听调子。”

      听到这话,秦乐炀心里咯噔一下,攥着歌词单的手指都收紧了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前面同学的影子里。好在宋雨淅连点了几个名字,都完美避开了她。

      解散后,大部队三三两两往宿舍晃。

      秦乐炀刚走没两步,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。宋雨淅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,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,她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点调侃:“刚才合唱,你是不是光张嘴没出声呀?我站前面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
      秦乐炀脚步一僵,耳根瞬间有点发烫,视线开始乱飘,含糊地嘟囔:“我……我唱歌跑调,怕把大家带偏了。”

      “害,就咱们班这水平,谁带偏谁还不一定呢。”宋雨淅忍不住笑出声,凑得更近了一点,“反正就剩今晚这点时间了,要不洗漱完,找个地方我陪你突击练练?不用唱得多好,能出声就行。”

      秦乐炀下意识想摇头拒绝,可一抬头,撞上宋雨淅亮晶晶的眼睛,拒绝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
      她最后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宿舍里最后一丝动静也归于平静,只剩呼吸声此起彼伏。两个影子轻手轻脚地溜出宿舍,外套胡乱套在身上,拉链都没拉。营房侧面那排梧桐树正好把主干道的灯光切碎了,也把巡逻教官的视线挡在了另一边。夜风贴着皮肤滑过去,凉意顺着袖口往里钻,让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。

      宋雨淅靠在树干上,路灯隐隐照亮她半张脸。她抖开歌词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:"来吧,就今晚这点时间,咱们慢慢磨。'我和我的祖国'——"

      秦乐炀跟着张嘴。刚唱了半句,调子就跑了,拐到不知道哪里去。她猛地闭了嘴,头低下去,目光落在鞋尖上,耳根有点烫。

      “没事,不急。”宋雨淅没有笑她,声音又放轻了些,"我慢点唱,你跟着我,先哼哼两句。”

      她又起了一遍头。秦乐炀硬着头皮跟上,高音没顶住,声音劈开了一道口子。她懊恼地叹了口气,手指绞着外套下摆,越绞越紧。

      “哎呀,你别紧张啊。”宋雨淅忍不住笑了,胳膊肘轻轻撞她一下,”你越紧张嗓子越唱不好。就当旁边没人,或者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把我当个伴奏。”

      “哪有会唱歌的伴奏。”秦乐炀小声嘟囔,嘴角却没管住,偷偷翘了一个角。

      宋雨淅也笑了,一遍遍地带着她。秦乐炀还是跑调,但只要有宋雨淅的声音在前面引着,她好像就能在漫无边际的音准里,勉强抓住一根线头。

      两个人压着嗓子,断断续续地在梧桐树影底下磨。夜风把歌声吹得很碎,散在树叶间,又被路灯吞掉。练了大半个小时,秦乐炀总算能把整首歌顺下来了。还在跑调,但至少,敢于张口唱出来了。

      “行了,能唱出声就算胜利。”一阵夏风吹过,宋雨淅拢了拢衣服,梧桐叶的影子重新落回她脸上。“困死了,回去睡觉吧,明天还得上战场呢。”

      第二天傍晚,营地空地上摆满了塑料凳,像一片整齐的白色方阵。新生合唱汇演正式开始。

      轮到十班上场。秦乐炀站在队伍里,掌心湿透了。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,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视线不自觉地越过前排的肩膀,落在那个熟悉的背影上。

      宋雨淅站在第一排,回过头来,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很轻地点了点头。然后抬起手,起拍。

      秦乐炀张开嘴。声音还是有点飘,偶尔跟不上节拍,但这次,她没有低头。她盯着宋雨淅起落的手臂,像盯着一根浮木,跟着那个节奏,一路唱到了最后。

      一曲终了,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
      下台后名次公布,十班没有拿奖。队伍里有人小声嘟囔,宋雨淅却像没听见似的,挤过人群跑到秦乐炀面前。

      “行啊你,终于唱出来了。”她笑着打趣,眼睛弯起来。

      秦乐炀松了口气,看着她:"是你指挥得好。"

      宋雨淅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开了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:"走,等回去了我请你吃冰棍。"

      秦乐炀看着她轻快地跑在前面的背影,晚风贴着脸颊滑过去,带着梧桐叶被晒了一整天之后特有的、干爽的甜香。

      她抬起手,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。

     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开——像一颗攥了一整天的拳头,终于在夜里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舒展开来。

      军训的日子还在继续。白天照样站军姿、踢正步、在太阳底下把影子晒得又短又浓。可每当傍晚的风吹过来,她总会不自觉地朝营房侧面那排梧桐树看一眼。

      树影没变,路灯不变,就连教官巡逻的脚步声都没什么变化。

      只是从那个夜晚起,它们都不再让她觉得,这段日子漫长得没有尽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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