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第六章 御前斗智,暗起沧澜 遂城之围既 ...
-
遂城之围既解,朔北诸部北退,边关暂得喘息。杨延昭仍不敢松懈,留遂城善后,一面分派兵卒修补城垣、整饬烽燧,一面抚恤伤卒、清点粮械。待诸务安排妥当,他亲笔拟写捷报,命信使驰送汴京。
捷报传至宫中,满朝文武皆感振奋。宋真宗阅后龙颜大悦,深知此役能扭转危局,全凭杨家将士奋力坚守、杨排风献策破敌,当即传下圣旨:杨延昭回京奏报边情;杨排风有功在身,特许随行入京,朕当亲自论功行赏。
旨意还在路上,高阳关送来的一份急报已先到了遂城——朔北诸部遣使携联名表文,乞请息兵立誓。使者未敢直入遂城,先在高阳关投递文书,守关官吏不敢擅断,将表文加急转送杨延昭。
杨延昭展阅之后,道:“他们新败粮缺,短期内无力再攻遂城。可其骑兵主力尚存,辽人关口又未封闭,今日盟誓,未必作数。”
他命高阳关好生安置使者,不得轻许条件,同时将表文加急送入汴京。朝议数日后,续旨抵达遂城,命杨延昭入京时一并护送朔北使者入阙,御前议定安抚之事。
杨延昭接旨,先将遂城防务交付副将,再三叮嘱各处哨卡,不可因对方遣使乞和便疏放松懈。随即传令高阳关,令守关官吏另遣人护送使者启程,不必绕道遂城,两队人马约于莫州驿会合,再一同入阙。
诸事分派已定,他才率众启程南下。
金銮殿上,杨延昭携杨排风趋步上前至御阶前伏地叩首。宋真宗抬手虚扶:“平身。”二人起身恭立一旁。
宋真宗道:“杨卿守土有功,朕心甚慰。今封卿为高阳关路都部署,总领三关边防,以彰殊勋!”
杨延昭再次俯身叩首:“臣,谢陛下隆恩!”礼毕,起身侍立。
真宗目光扫过阶下,见杨排风一身素色劲装,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,比从前沉稳得多。他想起昔日她护驾有功,自己不吝赏赐,她却直言进谏,后随杨家奔赴边关。
真宗微微颔首,温声道:“遂城之围得解,全赖将士用命。杨排风,朕听闻你献了那冰城退敌之策,此计奇绝。”
排风听皇上当众点出她的名字,心头一紧,忙上前半步,拱手躬身准备谢恩推辞:“陛下,民女万不敢居功,此策能成,全赖……”
“陛下!”
话音未落,庞太师已跨步出列,硬生生截断了排风的话头。他拱手一揖,声如洪钟:“陛下,遂城军民死守多日,死伤者众。如今捷报虽盛赞冰城一策,可诸将死战之功、伤卒抚恤之数,尚未逐一核定。若先重赏献策之人,恐寒了三军将士的心。沙场军功,自有先后,切不可因一计新奇,便轻了平日操练与临阵死战!”
话音落下,朝堂之上顿时哗然,有人附议,有人为杨家鸣不平,也有人冷眼旁观。
宋真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庞太师这番话,抢在排风推辞之前抛出,拿“军心”压人,反倒显得大宋赏罚不明。真宗看向阶下被截断了话头的排风,缓缓开口:“排风,你且说说,太师这番话可有道理?”
排风上前回奏:“太师所虑,正是军功应有的次序。遂城之胜,先有守城军民连日死战,后有六爷亲率骑军出击。民女所献,不过因时制宜,不敢居全军之首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冰城之策,也并非将水泼上墙便能退敌。何时浇水、浇在何处,怎样布置长杆、弓弩与城防,皆须事先筹算。若无军民同心、骑军后继,一道冰壁同样守不住遂城。”
庞太师冷哼一声,言语刻薄:“你昔日冲撞圣驾,本是戴罪之身,些许微末战功,何足挂齿?”
排风抬眸,目光清亮,不卑不亢:“回皇上,民女当年为百姓进言,幸得皇上圣明,早有定断。太师今日仍以罪人称民女,可是要请陛下重审旧案、另行改判么?”
庞太师垂眸掩去眼底戾色,面皮微微一抽,强自镇定道:“臣绝无此意……”
真宗淡淡瞥了庞太师一眼,神色不辨喜怒,缓缓道:“旧事朕早已辨明,太师不必再提。”随即看向排风,说道:“此次破敌,你功不可没,朕当重赏。你有何所求,尽管道来。”
排风拱手躬身,道:“民女谢皇上隆恩。民女不敢居功。边关将士浴血死守,方有此胜。民女别无所求,但求皇上做主,请太师再捐万石军粮,犒赏边关将士。”
真宗抚掌笑道:“哦?此话怎讲?”
排风从容回道:“昔日太师慷慨捐粮劳军,令全军士气大振。倘若此番再解囊捐粮,将士必感念大德,他日临阵御敌,自当奋勇杀敌、以死报国!”
真宗笑意未减,目光转向庞太师:“太师既有前例,此番再捐粮劳军,朕命户部记档,颁文旌奖。太师意下如何?”
庞太师心头一沉,暗自咬牙。这一顶“为国分忧”的高帽子扣下来,他若当场拒了,便是扫了圣意、失了臣子体面。他连忙出列,面露难色,拱手道:“陛下,排风姑娘所言,老臣本当遵从。只是先前犒军,老臣已捐出大半积蓄。如今这万石军粮,数目非小,老臣府中一时恐难以筹措齐全,还望陛下体恤……”
真宗语气依然温和道:“太师说笑了。太师世代簪缨,名下田庄产业颇丰,这万石军粮,于太师并非难筹之数。此举既为劳军,也为安边关将士之心。太师身为朝廷重臣,理应为国分忧。朕意已决,莫要推辞了。”
殿中群臣面面相觑,无人敢出声。
庞太师纵然万般不愿,也不敢当庭抗旨。他强压怒火,躬身领旨:“老臣遵旨,即刻筹备粮草,送往边关。” 言罢垂首退回班列,袖中十指紧攥。此后朝议,他再未开口。
真宗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排风,温声道:“杨排风,你且先退至殿外候着。”
待排风退下,真宗端坐龙椅,目光扫过阶下群臣,话锋陡然一转,正色垂询众臣:“朔北诸部新遭重创,遣使入朝乞和,诸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?”
此言一出,金銮殿上顿时喧声四起。
一员武将出列道:“朔北诸部虽败,其骑兵主力未损。如今请和,多半是求喘息之机。待我撤防,其铁骑复来,遂城必再受兵。来春草肥马壮,边患只怕比今日更重!”
文臣上前回奏:“将军多虑。此辈虽依附辽廷,并非契丹嫡系,与辽廷之间也有利害亲疏。倘若严词拒和,诸部无路可退,只得彻底倒向契丹,受其收编驱策,反倒壮大辽国羽翼。不如准许议和,再以互市分化笼络,使其不必专仰辽廷鼻息。”
文武各执一词,争论不休。真宗目光微沉,转向杨延昭:“杨卿常年戍守北疆、亲历此战,可有高见?”
杨延昭出列奏道:“陛下,臣观此战,朔北诸部虽合力南下,军中号令却不统一;又据俘获部卒口供,各部所求多在粮畜财货,并未作久据遂城之谋。如今前锋折损、辎重多失,又值天寒,短期内无力再攻遂城,请和应有求生之意。但朔北诸部名义上仍属辽廷。若我朝骤然受其归附,进而纳其岁贡、留其子弟为质,无异于夺辽之属,反倒给契丹兴兵口实。臣以为,可许其息兵之约,暂不受其归降。令其归还掳掠人畜财物,遣使谢罪,退回原本牧地,立誓不再入塞寇掠。边境互市可以应允,但须限定口岸、时日与货种,兵甲、铁器一概不许交易,只以茶盐易其马匹,叫他们知晓通商之利,胜于掳掠。遂城与三关沿线烽燧仍须增修,骑军亦不可撤。和约可定,边备不可因和约而废。”
真宗听罢沉吟片刻,缓缓颔首:“杨卿所言甚合朕意。归还人畜财物、遣使谢罪、开设互市三事,着礼部、鸿胪寺与沿边州军商议细则;加筑遂城及三关沿线烽燧,准其所请,所需钱粮由户部据实拨发。诸部虽和,边备照旧,不得因一纸和约有所松懈。”
朝议既定,百官陆续躬身行礼,有序退出金銮大殿。
杨延昭步出殿门,排风迎上前来。
杨延昭看向她,眉宇间满是欣慰:“今日殿上,亏得你机敏应对。只是庞太师心胸狭隘,此番朝堂折了颜面,又被追捐军粮,他未必肯善罢甘休。你往后行事,务必多加小心。”
排风道:“六爷放心,我往后自会留心。只是边关将士的粮草,总不能因怕他记恨,便不要了。”
二人一路朝着宫外走去。
殿门另一侧,庞太师忽然停步,问身旁心腹:“朔北使者现住在哪一处馆驿?”
心腹低声答了。他略一点头,拂袖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