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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一章 古刹逢生,隐迹荒村 天门阵破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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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门阵破那日,宋军收兵后,玄空与惠真进黑风谷超度亡魂,在阵心的焦石下发现一名昏迷男子。
玄空探过他的鼻息,与惠真合力将人从乱石间抬出。
二人用木杆和绳索扎成担架,轮流抬着他出谷,先以木筏渡过谷外河道,再雇骡车赶路,数日后才回到五台山显通寺。
显通寺隐在寒林之间,院中古木枝叶半黄。
玄空将人安顿在后院禅房,替那伤者掖好被角,才拭去额前汗水,退到惠真身旁。
他眉头微皱,低声道:“此人一身戾气,昔日手握屠刀造下杀业,若他能从此放下屠刀,自然是苍生之福;可倘若他醒来后,仍要一意孤行再添杀业……我们今日救他,到底是善,还是恶?”
惠真大师捻动胸前佛珠,神色平和:“佛门渡人,不渡因果。我们今日救他,只尽当下善念;他日后拿这命去赎罪,还是继续造业,都是他自己的因果。”
“弟子谨记师父教诲。”玄空合十躬身,俯首受教。
晨钟响彻五台山,寺院众僧各司其职,院内渐起烟火。晨光穿过后院禅房雕花窗棂,细碎光斑落在榻上一张苍白面庞。 “阿弥陀佛,施主,你醒了。”
皓南勉力抬眼,榻前立着两位僧人:一位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瘦,正是惠真大师;身旁玄空年少,亦是慈眉善目。
“这是哪?我怎么会在这里?”皓南撑着床榻坐起身,满目茫然,抬手抚额,阵阵钝痛袭来,“我……我又是何人?”
“这里是五台山。我师徒在途中发现你已经奄奄一息,看你身受重创,便救回寺中。”惠真说着,伸指搭上皓南腕脉,细细诊察,片刻后叹道,“你头部受创,或许因此忘了往事。药石能治外伤,记忆何时回来,却难说得准。”
皓南张了张口,待要再问,却觉一阵眩晕袭来,只得作罢。
“你伤势未愈,安心静养便可。”惠真言罢,同玄空悄然退出门外。
皓南重新卧回榻上,脑海空空荡荡。他试着回想,脑中却只有焦土与喊杀声。再想下去,额角便疼得发紧。
此后月余,他日日服药静养,寸步难离床榻,身上重创方才渐渐收口好转。
转眼时序入冬,山间寒霜遍地、朔风侵骨,皓南捂着胸口缓步走出禅房。山寺钟声悠远回荡,旭日自对面山头缓缓腾起,暖融融的日光披在他肩头,他静立阶前,遥遥望向远山,久久不语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皓南回身见惠真走来,连忙躬身行礼:“大师。”
惠真温声道:“施主身子初愈,便在阶前临风而立,可是心绪难平?”
皓南眉宇凝起一抹茫然,拱手轻声追问:“晚辈究竟是谁,从前身在何方?”
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惠真:“大师是不知我的来历,还是不肯告诉我?”
惠真迎着他的目光,并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缓缓捻过一颗佛珠:“你问这句话,是希望老衲知道,还是希望老衲不知道?”
皓南道:“我只想知道,大师有没有骗我。”
惠真轻叹一声:“若老衲说你从前杀过许多人,你信吗?若老衲说你从前行善积德,你又信吗?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,旁人说什么,你都无从分辨。”
皓南垂下眼:“若我一辈子记不起来呢?”
惠真道:“记不起来,不必强逼;若有一日想起来,也莫要躲。”
皓南沉默片刻,才合掌道:“多谢大师。”
自初冬阶前闲谈之后,皓南不再追问来历,只安心服药静养。转瞬冬尽春临,他身上的伤势尽数痊愈。惠真见他筋骨已复,便开始教他辨识草药、帮忙晾晒药材。
这日午后,有个来上香的村妇在院外迷了路,见皓南在翻晒药材,便扬声唤道:“那位施主,借问一下大雄宝殿怎么走?”
皓南替她指了路,回过头来,手里捏着药草,怔了半晌。他走到檐下,寻到正在配药的惠真。
“大师,我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,往后下山去,总不能让人一直喊我‘施主’。”
惠真停下手中的碾子,抬头看了看他,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你前尘尽忘,又历生死大劫,恰似枯木脱尽残枝,新芽待发。你如今无名无籍,总该有个称呼。”他顿了顿,“老衲俗家姓张,你便暂随这个姓。牛,躬身耕田,不问虚名。叫‘张牛’,虽然寻常,过日子却最是踏实。”
“张牛。”他把这名字念了一遍,随即双手合十,躬身道:“多谢大师赐名。”
惠真正要接着碾药,张牛却没有离开。他站了片刻,忽然撩起衣摆,跪了下来。
“大师救我性命,又为我取名,张牛无以为报。若大师不弃,我愿随您学医,往后也做个治病救人的大夫。”
惠真垂眸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。这人身负重伤时一身戾气,如今死里逃生,倒透出几分难得的诚恳。
殿内静了片刻,惠真缓缓开口:“老衲收你,不是要你报恩。你若真心想学,这声‘师父’,老衲便受了。”
张牛直起身,郑重地双手交叠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“师父在上,受弟子三拜。”
礼毕,惠真伸手将他扶起:“起来吧。往后的路,一步一步走。”
张牛合掌躬身,恭恭敬敬应道:“弟子谨记。”
一日,惠真问询:“阿牛,你落足此山亦是机缘。可愿随老衲云游四海,行医济世?”
“阿牛愿追随师父左右。”
此后数月,惠真带张牛一路北上,沿途采药行医,教他切脉、行针。张牛起初只替惠真背药箱,后来已能独自处理创口、正骨固定。
入秋时,二人抵达宋辽边地的何家村。
村中疫病正盛,病患接连倒下,村口已经竖起木栅,只准进,不准出。惠真与张牛进村后,先让村民将病患分屋安置,煮水净器,病死者的衣物席草尽数焚去,再按病症轻重分药。
村民不肯将亲人分开,张牛便挨家挨户去劝。有人闭门不见,他就在门外站着,把缘由一遍遍说清。几日下来,他的嗓子哑了,药也总算送到了各户。
有个年轻妇人不肯放开发热的孩子,张牛没有强夺,只在她家门外守了一夜。天亮时,孩子喘得几乎接不上气,她终于肯把人交出来。张牛将孩子抱进安置病患的屋子,守到退热。后来那妇人见了他,总要低头叫一声“张大夫”。张牛每次都局促地摆手:“别这么叫,我也就是跟着师父学了点皮毛。”
惠真配药,张牛奔走于各屋之间,替病患换药、喂水,再将每日病症记下。过了大半个月,新染病的人渐渐少了,先前病重的几人也陆续退了热。
疫势平定那日,村民凑了粮食送来。惠真只收下几日干粮,余下的都让他们留给病愈的人家。
次日,他收拾药箱,准备继续云游。
张牛也背起了自己的包袱。
惠真却道:“你留下。”
张牛怔了一下:“师父,我随你行医这些日子,早没想过别的去处。你若还要走,也带我一起吧。”
“你有你的去处。”惠真看向村中,“这里刚经历一场疫病,病愈的人还要调养,剩下的药材也需要有人接续。你留下替他们看诊,也是行医。”
临行前,惠真将一部写满批注的医书放进他的药箱。张牛翻了翻,治疫的几页已经折了角。
张牛还要再劝,惠真已经拄杖出门。他一路追到村口,终究没能把那句挽留再说出口。
惠真走出很远,回头看了他一眼,道:“若有一日你想起前尘,记得我在寺中说过的话。”
张牛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自此,他留在何家村。村民将村后两亩荒地拨给他,又帮他搭了两间草屋。他白日垦田,闲时替人看诊。村中人知道他不爱说话,也不来扰他,只在请他看诊或来取药时,顺手留下一把菜、一篮鸡蛋。村中孩童渐渐与他熟了,也常跟在他身后,看他认药、晒药。
只是到了夜里,张牛仍会被喊杀声惊醒。梦醒之后,他总看见一片烧黑的焦土,却始终想不起那是什么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