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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四章 黑风祭逝,孤谷念君 入了秋,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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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秋,高阳关的朔风一日比一日紧。
清晨号角声起,众将齐聚帅帐。杨延昭面前摊着边防舆图,指尖顺着关前的防线缓缓移动。
“秋防将至,全线烽燧都要勘验修缮。”杨延昭分派道,“张彪,你带队驻守左路隘口,提防北边游骑;李达,领一队去往右路岭口,加固关隘栅栏。”
二人出列领命。
杨延昭又指向关外主道:“张凝,你领一队人马向西巡行。沿路烽墩,能修便修,损毁严重的登记在册,待秋防后再调集民夫动工。沿途兼顾哨探,留意各谷口的动静。”
“末将得令。” 张凝抱拳退回队列中。
余下几支轻骑也分别领了侦哨差事。帐中应诺声渐渐停下,杨延昭的指尖落在舆图上一处向内凹陷的山坳。
“黑风谷那片废墩,谁去?”
排风跨步出列,抱拳道:“元帅,我愿随张将军一路西行,同至五里坡,而后分头行事。张将军沿边巡守、修补烽堠,我入谷踏勘,各司其职,互不耽误。当年我随大军破阵,谷中方位还记得一些。谷内地势错杂,大队马队入内反倒难行。我单人前往,勘查方便。”
杨延昭抬眼看她:“黑风谷一战之后,谷中荒凉险恶,人迹罕至。你虽曾入谷识路,此番孤身往返,可有把握?”
排风:“有。”
“谷中地形经大战多有崩塌,你独自入谷勘查废墩、登记隐患,勘毕便回五里坡与张凝会合。”杨延昭微微颔首,道,“切勿逞强,速去速回。”
“排风谨记。”
次日,巡边队伍策马出关。张凝领着大队沿边线徐徐西进,沿途逐一审验烽堠,轻微破损便就地修补,坍塌崩坏、难以即时修葺的,则录入烽堠簿,标注方位与损毁程度,留待后续集中修缮。
队伍行至五里坡地界,张凝传令扎营休整。
军帐内,张凝铺开边防舆图,将后续巡查路线逐一向排风说明,末了才道:“黑风谷幽深多险,你独自前往,万万不可大意。明日我率人马继续巡查,五日之后折返五里坡驻营等你。你勘完谷中废墩,即刻归来会合,切勿逾期滞留。”
排风拱手肃然应答道:“排风谨记,定如期归营。”
退出军帐后,她在帐外站了片刻。她算过行程,先在五里坡办完那桩私事,再入黑风谷,不会耽误军务。
天刚破晓,张凝领兵拔营,蹄声与甲胄碰撞声渐渐远去。排风独立坡顶,目送最后一骑没入晨雾,才牵马转身,往五里坡西侧断崖而去。
她将马拴在崖边粗壮树干之上,循旧日记忆登上崖顶。
当年她追踪杀父仇人卢善衡至此,撞见耶律皓南逼问宝藏下落。她敛气隐于巨石之后,听卢善衡苦苦哀求,说曾在这崖顶老松下为耶律皓南的双亲垒过衣冠冢,求他念在这点情分留一条生路。
崖顶荒僻,那棵老松枝干盘虬,根须交错。松根之下,一方低矮土丘半掩在乱草里,若不细看,几乎与周遭山石无异。
排风俯身拔净冢前杂草,就近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,抽出随身匕首削去粗皮,做成简陋木牌。她一笔一画刻下:刘公夫妇之墓。
她指尖轻轻拂过刻痕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伯父伯母,皓南这一生,困在执念里太久,没能为自己活过一日。他惦念二老,却终究没能亲自前来祭拜。”她停了一下,才接着道,“今日,排风代他叩首。”
她将木牌插进冢前泥土,退后三步,敛整衣襟,跪下叩了三次。
祭拜完毕,她缓缓起身,翻身上马,策马下坡,赶往黑风谷。
黑风谷的风呼啸着掠过谷底,卷起碎石黄沙扑面袭来。排风一身窄袖束腰短褐,足蹬软靴,长发束成男式发髻。腰间悬着出关时领的勘验铜牌,衣襟半掩,短匕别在另一侧。
她将马拴在谷口巨岩后的枯草丛内。谷内侧支交错、险石遍布,废墩又藏在深谷僻处,骑马容易惊蹄磕碰,她便弃马徒步。
她先沿西麓小径找到第一处残存废墩,卸下背包,搁在脚边,半蹲下身,一手撑膝,一手握匕柄轻敲墩基,侧耳听夯土松动的声响。敲完一处,便背起包往下一处去。
烽堠沿山势错落排布,由谷缘向腹地延伸。她逐一查验,将坍塌、松动之处记在册上。
阵心寸草不生,风吹雨打,依旧洗不散地面深埋的硝烟残味。
排风解下包袱,蹲下身,抽出短匕刨土。坑掘到半尺深,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叠《地藏经》,用素帕裹好,放入坑中。
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匹骏马沿谷道疾行而来。马上人身着素白长衫,身起初没注意到谷底低洼处有人,待奔至六七丈外,才瞥见蹲伏的人影,猛地收缰。
骏马前蹄腾空,长嘶一声,前蹄落地后又错开两步,方才稳住。
他没有立时下马,将排风四周的谷道与乱石看了一遍,停了片刻,才重新看向她。
他翻身下马,缓步近前。排风仍垂着眼,俯身拢土时,腰间衣角错开,露出半面暗铜牌。
他在三四丈外停住,目光在那牌子上顿了顿。那形制有些眼熟,像是边关军中差人所用,牌上的刻纹却辨不分明。
排风略一侧身,衣摆垂落,又将铜牌遮住了。她没有抬头,手上顿了一下,随即拢过一把焦土,将坑口抹平。她耳朵提着,听着他那边的动静。
男子道:“姑娘腰间那块,看着像是边关军中差人的铜牌。既身负差事,却独自在这废墟里埋东西,未免有些蹊跷。”
排风把土拍实,又抓一把覆上去。她头也不抬:“奉命办差,职责所在。阁下一袭素衣,独自闯进这险地,难道就不蹊跷?”
男子淡淡道:“不过路过此地。”
男子看向她脚边新翻的焦土:“姑娘在这旧战场埋东西,是在祭谁?宋人,还是辽人?”
排风垂眸扫过脚下:“亡魂不分敌我。一卷经文,渡无处归乡的孤魂。”
男子没接话,仍看着她。
排风垂着眼,暗暗估量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片刻后,他移开目光,缓步向阵心偏东走去。他走走停停,不时比对四周地貌,又从怀中取出半张泛黄残图。
排风手上依旧在拢土压石,不曾停下,眼角余光随着他移动。隔得远,图上纹路半点分辨不清,只看见纸色焦黄,边角浸着一团暗沉的红,不知是不是血。
若当真只是路过,不会随身带着这样一张旧图,在这片死地仔细搜寻。
排风压稳最后一块碎石,起身时,右手已扣住匕首。刀刃贴着小臂,隐在袖下。
男子行至低洼处,蹲下身,左手按着剑柄,右手探入焦土,头微微侧着,始终将排风留在余光里。
男子摸索许久,终是收回手,抬手拂去指间黑灰。他直起身后,往谷口方向走了几步,才回头道:“谷中多险,别待到日头落山。”
排风微微颔首:“阁下也是。这谷里,未必只有风沙凶险。”
男子翻身上马,马蹄声再度响起,向谷口一路远去。
排风立在原地,直到蹄声最后一点声响彻底被谷中风沙吞没,才抬步走向男子方才俯身探寻的那片低洼。
那处焦土被刨开一道浅浅的坑,位置在她埋经之地偏东约莫十步远。她屈膝蹲下,以匕首拨开黑灰,土层里只有烧碎的土石、炭屑,别的一无所获。
她回头望向阵心那块开裂的焦石。从焦石到她埋经之处,再到这片洼地,恰好连成一线。
排风记下方位,没有再动那里的泥土。她回到埋经的焦石旁,掌心轻轻覆在土面上,许久未动。
皓南,自天门阵一役后,辽国再没有大举南下。可这些年,边境的游骑与零星厮杀从未断过。从前我总以为,掀起杀戮的是你。直到你不在了,我才慢慢看清,这世间烽烟、流离、厮杀,从来不是只由一个人挑起。
心口那枚玉佩贴着肌肤,微凉。她在心底叫了他一声,后面只剩一句:我好想你。
风从谷底卷过,擦过焦黑石砾,呜呜作响,像是一声无人听见的应答。
许久,排风抹去泪痕,抬头望了一眼天色,已近黄昏,谷中光线渐暗,再继续查勘,只怕看得粗疏。她当夜出了黑风谷,在五里坡旧营歇下。
同一片暮色之下,成片胡杨林的阴影里,素衫男子勒住缰绳。他展开那张泛黄残图,指尖稳稳按在阵心偏东的记号之上,看了许久,才将残图折起收进怀中。随后他一拨马头,向着北方纵马而去。
第二日天光微亮,晨雾裹着寒霜覆满山谷,排风再次入谷,没有径直去往阵心,先攀上侧边高坡,隐在乱石之后,静静俯瞰谷底整片阵区。反复确认四下寂然,不见人影,才顺着山道下去,继续查勘余下几处烽燧遗址,将每一处坍塌、损毁的情形仔细记在册上。
待全部勘查完毕,她行至谷口,翻身上马。策马启程前,她回头望了一眼阵心方向。
那几块焦石之下,埋着她这半年来日日抄写的经卷。
昨日那张残图、那片可疑的暗红,仍让她放心不下。
她一抖缰绳,马匹刚跑出几步,远处坡顶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唿哨。
排风抬眼望过去,乱石之上,一道斥候身影立着,手中令旗起落,是寻她的讯号。
原先约定五日之后才折返,张凝却提前两日回来了。她稳住心神,策马赶至临时营地。
她策马赶至临时营地,张凝正立在帐外等候她归来。
“北边哨骑探报,近几日边境常有来历不明的人影出没,恐有异动,我便命队伍提前回撤布防。”他看向排风,“黑风谷中,你可曾见到旁人的痕迹,或察觉什么异样?”
排风垂在身侧的手微紧,顿了顿才道:“谷里唯有焦石荒草,不曾见到旁人。”
她不能说。若张凝派人入谷彻查,阵心那片新翻的土定然瞒不过。层层追问往下,那些藏在尘土底下的心事,便再也遮不住。她自己怎样都无妨,唯独不能,让他连最后一点安宁都留不下。
回到帐中,她独自坐在灯下,一遍一遍在心里推演。若是日后有人追问那片新土,便只说,是祭拜埋在阵中的杨家阵亡弟兄,与当初回禀太君的说辞一模一样。
帐外风声渐紧,巡夜士卒往来换岗。排风吹灭灯火,将那本记满废墩情形的册子压在枕下。
明日归营之后,她还得亲自将它交到六爷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