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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清案-第04章_进衙门 三日驿路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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骡车里,苏砚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。路上她多数时候"昏睡",耳朵却一刻没闲着。
途中歇脚时,沈聿问过她两回。
"你家中,原还有什么人?"
"都没了。"她把头垂着,声音虚浮,"爹娘去得早,就剩民女一个。"
"病了多久?"
"记不清了。镇上郎中瞧过,说是伤了心神,得养着。"
每个问题她答得都短,多一个字不说。答完了,就轻轻咳两声。沈聿不再追问,只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像秤,把她从头到脚称一遍。
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爹留下的那半封信。逼死原身的人就在京里,说不定,就在这衙门里。她把指甲掐进掌心,才压住没让指尖抖出来。
第三日午后,骡车停了。
她被人领着下车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朱红大门,门钉一排一排,冷得发亮。门楣上一块匾,两个鎏金大字:大理。
这便是天下刑狱的顶上了。她心里清楚,从迈进这道门起,她的命就分成了两半:一半是明面上的杂役苏砚,一半是不能见光的、藏着花印的苏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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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事的老书吏姓韦,眼皮耷拉着,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"大人交代的,留个杂役。"他把一块木牌丢过来,"洗笔,磨墨,搬卷,抄册。刑房重地,不该去的地方别去,不该看的东西别看。"
"是。"苏砚双手接了牌,头垂着。
杂役房里五六个人,见她进来,说话声顿了一顿。
"女的?"
"刑狱里进女人,晦气。"
"让她睡杂物间去,别挨着咱们。"
声音不大,句句都听得清。苏砚只当没听见,抱着铺盖卷往角落走。韦书吏把她安排在最偏的一间小屋,窗外就是夹道,终日不见太阳。
头一日的活计,果然是最重的。
两大筐用过的笔要洗,笔山上积的墨痂结了一层又一层。苏砚蹲在井台边,一根一根地搓,指尖泡得发白。洗完笔去搬卷,半人高的卷宗从甲库搬到乙库,来回了七趟。廊下过两个捕快,瞧见她,嗤地笑了一声。
"这年头,什么人都往衙门里塞。"
傍晚开饭,她的那一份照例是凉的。糙米饭结了块,菜叶子浮着一层油光,她照样吃了个干净。病了的人没资格挑食,活着,就得把力气攒住。
倒是灶房的老婆婆多看了她两眼,收碗的时候,往她手里塞了半碗热水。
"姑娘家家的,喝口热的。"
捧着那半碗水,指尖一点一点暖过来,眼眶却莫名一酸。病里的人受不得半点好,她低声说了句谢谢,老婆婆摆摆手,没应声,转身忙去了。
这点暖,她记下了。往后若有机会,是要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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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她被叫去档案房抄册。
十几排木架,卷宗码到房梁。苏砚分到最里角的一排——抄的是历年毒案的旧档,案子结了的,誊一份副本备查。
抄到第三卷,她的笔尖顿住了。
这卷是十年前的一桩毒案。供状里写,被告供认投毒于"申时",死者却是"酉时末"才发作。供状上字字工整,官印鲜红,案子结得利利索索。
可那行字看进眼里,太阳穴忽然一跳一跳地疼起来。
眼前的字微微错开,像隔着一层晃动的凉水。一个念头无根无由地浮上来——不对。从投毒到发作隔了近两个时辰,这毒她要没记错,发作拖不了那么久。供词和死状,对不上。
指尖冰凉,后脊的寒意一层一层漫上来。
"喂,发什么愣!"管事的书吏在架子那头喊,"今日抄不完这一排,晚饭就别吃了!"
"……是。"
慌忙垂下眼,她把卷宗合上,塞回架上。心口擂鼓似的。掐了掐指尖,逼自己把注意力钉回笔尖上。
不能看,不能想,更不能多嘴。她只是来洗笔抄册的杂役。上一个多嘴查案的苏砚,已经死过一回了。
可那个念头像水里的浮沫,按下去,又浮上来。
十年前的案子,供词里一道缝。缝底下压着什么,她不敢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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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杂役房里鼾声四起。
最偏的小屋里,门轴上了油,窗纸破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洞。包袱枕在头底下,半梦半醒,习惯性地数着更声。
三更天,门轴极轻地响了一声。
她没动,呼吸放得又匀又长。黑暗里,有极轻的脚步声进来了,踩着地,一步一步,朝她的铺位挪。
脚步声在她枕边停下。
包袱上的结扣被打开了。那只手翻得很轻,一件,又一件,把她那点可怜的行李摸了一遍。摸完,又重新叠好,结扣照旧打了回去——连她故意压在包袱角下的那根头发丝,都原样放回了原处。
心提到了嗓子眼,她把指甲掐进掌心里,一声没出。
那人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俯下身,朝她睡的方向凑近了半寸——
她连呼吸都停了。
片刻,脚步声退开,门轴又是一声极轻的响,人出去了。
屋里静下来,窗外月光惨白。苏砚慢慢睁开眼,一点一点把包袱拖到被窝里,借着窗纸破洞透进来的光,把东西从头到尾点了一遍。
一样没少。一件都没丢。
翻东西的人根本不是为了偷。他找的是别的东西——信。爹留下的那半页残信,她缝在贴身衣袋里,寸步不离。
手段这么专业,还会把包袱恢复原样的人,不是贼。是惯于办事的人。
黑暗里坐了很久,后背一层冷汗。庆幸里裹着后怕——信还在;可进京才两日,那些人的手就伸进大理寺了。
起身倒水的时候,她忽然闻见一缕极淡的甜香。
不是灶房的桂花糖味,也不是香烛味。那味道她从没在大理寺闻见过,像蜜煎的果子,甜里裹着一点说不清的凉。
走到窗边,她推开一线窗缝。
夹道里空荡荡的,月光把青砖照得发白。远处更鼓正敲过三更三点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缕甜香,丝丝缕缕,还没散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