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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清案-第05章_第一具尸体 城南绸缎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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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苏砚!今日城南有验,跟着陈伯去打下手!"韦书吏的声音隔着门板,不容分说。
一夜没睡踏实。闻声一个激灵坐起来,头发胡乱拢了拢。
验尸。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胃里一阵翻搅。原身留下的记忆里没有尸首,只有破屋里那股散不去的霉苦味。她把那半碗剩水灌下去,压了压,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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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角的老槐树下,已经站了一个老人。
瘦小,佝偻着背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。腰间挂着只小木盒,盒角磨得发亮, copper色都露了出来——那是常年揣在腰间、手一搭就能摸到的地方。
老人没看她,只在她走近时淡淡开了口。
"会抬水么。"
"会。"
"会记数么。"
"……会。"
"那就行。"老人转身往外走,"跟着我。眼要到,手要到,至于嘴——不到。"
嘴不到。苏砚把这三个字默默嚼了一遍,跟了上去。
这大概就是陈伯了。大理寺资历最老的仵作,杂役房里提起他,连嗓门最粗的捕快都要放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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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南,绸缎庄后巷。
空地上已经围了栏杆,四邻被差人拦在外圈。尸首停在一块门板架上,盖着旧布。官服笔挺的录事站在一旁捧册,两个见证的邻人缩着脖子,大气不敢出。
"陈伯来了。"有人低语了一声。
老人走到门板架前,掀开旧布,只看了一眼。
"报上来历。"
录事翻册念:庄李氏,三十二岁,夫亡三年,前夜于自家梁上投缳,邻里发现的,报官。县里验过了,填了状,结了案。家属不服,一路告到大理寺复核。
"家属不服。"陈伯重复了一遍,听不出意思,"那就重看。"
打下手的第一件事,就是抬水。井水一桶一桶绞上来,倒进铜盆,皂角、白布、细麻绳,她一样一样摆开。摆到第三遍,陈伯终于开始验。
老人的手很稳。
解开死者衣领的时候,那双手没有一丝迟疑。颈上一道痕,深褐色,勒进肉里。陈伯俯身看了很久,又托起死者的下颌,侧过脸看耳后,再看指甲。
铜盆边上,她手里的白布绞紧了又松开。
她不该看的。她来就是抬水递布的。可那道颈痕落进眼里,就像验状上那些字落进眼里一样,由不得她不看。
念头是毫无征兆冒上来的。
缢死的痕该是上深下浅,斜着提上去。双脚尖垂着,才是自缢的样子。
可这道痕——
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,一跳一跳,像有人拿小锤在敲。眼前的门板架晃了晃,铜盆里的水光碎成一片。她扶住盆沿,指甲掐进木头里。
这道痕太齐了。围着脖颈整整一圈,深浅一个样,耳后还有一小片压出来的青紫。
是勒上去的。人先没了气,再挂上去的。
念头落定的一瞬间,后脊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不是怕尸首。是怕她自己——这个念头来得太快,太稳,稳得不像一个大病初愈的孤女该有的。
"水。"
陈伯头也没回。
"……来了。"
铜盆端过去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水晃出几滴,洒在鞋面上。老人伸手接盆,浑浊的眼睛在她手背上停了一停。
什么也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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验尸的规矩,一道一道往下走。
初检填一状,四邻画押;复检再填一状,逐项核对。颈痕、手足、指甲、衣带、发髻,连死者袖袋里摸出的半块麦饼都记在状上,饼用油纸包了,贴上签。
邻人里有个老妇当场哭出来,被差人请到栏外。录事的笔没停。捧册的捧着册,画押的画着押,围观的踮着脚看。人人都各司其职,一条人命就在这各司其职里,安安静静地走完了流程。
垂着眼递东西。白布递过去,麻绳递过去,轮到笔的时候,她指尖还在发凉。心里那根弦,绷得死紧。
原身被拖去破屋问话的时候,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份状?字里行间,她连喊冤的力气都被记成了"供认不讳"四个字。
喉咙口发堵,她把头垂得更低。
不能失态。更不能开口。这道颈痕陈伯不会看不出来——他是全京城最老的仵作。她一个抬水的杂役,凭什么看见不该看的东西?
"收了吧。"
日头偏西,陈伯合上木盒,把验状交给录事封存。围观的人群散去,后巷的空地空下来,只剩门板架和一地水渍。
蹲下去收拾铜盆。
老人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停了半步。
"手抖成这样——"他的声音哑而慢,"做不了这一行。"
脚步声远了。
蹲在原地,半天没起来。这话听着像嫌弃,品了品,又品出点别的意思——老人看见了。看见她手抖,看见她盯着颈痕时那点不该有的失神。
她抱起铜盆往回走,日头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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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档案房。
复核案的卷宗按例要抄一份副本存档。分到她手里的,正好是绸缎庄这一卷。
烛火跳了跳。苏砚磨好墨,铺开纸,一笔一笔往下抄。案情、口供、初检状、复检状……抄到复检状"双足"那一栏,笔尖停住了。
状上写的是:双足尖自然下垂。
她的指尖停在那一栏上,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白日里她看得分明。死者被托着下颌侧过脸时,那双穿着素布鞋的脚,脚尖是平的,脚跟虚着,像被人摆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