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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清案-第03章_一语破隙 仵作验出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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仵作进院勘验,一炷香的工夫后出来回话,语气笃定。
"回少卿,死者腹内绞痛不止,口唇、指甲青紫,是中了毒。剩下的饭菜,以银钗探过,钗头乌黑,验出了毒物。"
本地皂隶立刻接上话。
"证据确凿,就是张氏下的毒,直接收押回衙便是。"
张氏瘫坐在院墙根下,哭得几乎背过气去,翻来覆去只有一句"我冤枉",拿不出半件能自证的东西。
沈聿的目光落在仵作递上来的验状上。
他沉默半晌,才开口。
"毒在饭里,只证明毒在饭里。证明不了毒是张氏下的。"
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。
谁都没想到,这位京城来的少卿,不顺着大伙儿的心思定案。
皂隶脸上有些挂不住,低声劝。
"少卿,除了她,谁会往自家饭桌上投毒?"
沈聿不与他争辩,只问仵作。
"毒在哪些饭菜里验出来的?死者生前,动过几筷子?"
仵作答了。沈聿听完,抬手吩咐。
"今日送菜的、上门送东西的、进过李家灶屋的,一一带来问话。"
人群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。
"这京城来的官,较真得邪门。"
"问就问呗,反正跑不了张婆子。"
树丛后的苏砚,心里那场拉扯越绷越紧。
她该转身走的。走得越远越好。可那些证词里的漏洞,像一根细刺,扎在脑子里,越扎越深。
她看见,方才作证说瞧见张氏撒粉末的那个汉子,眼神躲闪,说话时眼皮子总往斜里瞟。
她还留意到了时辰。汉子说撒药粉在午时初,饭菜是午时中端上桌的,一家子午时中才动筷。死者发作,是在饭后近一个时辰。毒若是拌在热腾腾的饭里吞下去的,这等药性,发作拖不了那么久。
念头未落,眩晕感又涌了上来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她知道,再看下去,自己非忍不住不可。
偏偏这时候,一名差人往山边巡查过来,看方向,正是沈聿吩咐的——查一查左近有没有可疑之人。
她往四下里扫了一眼。左边是陡坡,右边是晒谷场,人来人往,藏不住,也跑不脱。
脚步声一阵紧过一阵,踩着满地的枯枝,噼啪作响。
跑,来不及了。躲,矮树丛藏不住一个活人。
苏砚慢慢从树后走出来,垂着头,脊背微微弓起,把呼吸放得又轻又缓,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虚弱。
"大人……民女方才听见几位街坊的话,有一处,不对。"
满场寂静之后,所有的目光唰地聚到她身上。
衣衫破旧,脸上瞧不出半点血色,身量单薄,看上去是个再不起眼不过的孤女。
皂隶眉头拧起,抢步上前呵斥。
"哪儿来的疯丫头!勘案重地,也是你插嘴的地方?还不退下!"
这一声吼得极响。苏砚心里发慌,指尖冰凉,差点就要顺着这话退回去了。
她犹豫了。
可那张草席底下的人死得不明不白,院子里跪着的张氏喊冤喊到失声。她若是缩回树丛里,今夜梦魇里,多半还是那个百口莫辩的自己。
她到底是把话说了。没有抬头,指尖紧紧攥着衣角,声音仍旧微弱,字字却清楚。
"那位大叔说,午时初,他亲眼瞧见婆婆往锅里撒粉。"
"可饭菜是午时中端上桌的,一家子午时中才动筷。这毒拌进热饭里吞下去,发作,等不了一个时辰。"
"再说站位。他说他看得真切。可他站的地方,隔着院墙外那垛柴,柴比人高,挡了大半视线。"
一番话说完,院子里静了。
人堆里先炸开的是窃窃私语。
"这丫头哪儿来的?谁家的?"
"胡说八道些什么……可、可听着,好像也有点道理?"
"什么时辰不时辰的,一个女娃子,懂个啥。"
作证的汉子脸色一下子变了,往后退了半步,眼神乱飘。
皂隶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"去柴堆那边站站就知道了。"人群里不知谁小声接了一句,"那垛柴,比我家猪圈还高。"
沈聿缓缓转过头,打量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孤女,目光久久没有移开。
他原以为,这不过是躲在暗处看热闹的。可她一开口,点破的正是证词里最关键的那道缝——时辰对不上,站位看不真。一个偏远山镇里无依无靠的孤女,怎么会懂这些?
"你叫什么名字?家住何处?"
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。
苏砚的心跳得飞快。这一步是赌。
"民女苏砚。无家可归,前些日子大病一场,昏昏沉沉的,今日才勉强走得动。"
她刻意不提旧事。大病一场,足够遮住所有的异样。
沈聿静静打量她。
他不急着驳人,先看人。看眼神往哪儿躲,看手往哪儿放。可这姑娘面色苍白,单薄身子还在轻颤,看着胆小怯懦,任谁看都只是个受惊的孤女。唯独方才那一句疑点,准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"你怎么知道,这毒发作要多少时辰?"
来了。她指尖捻着袖口,寒意从心底漫上来。这话她早备好了,声音放得轻而茫然。
"听镇上老郎中闲谈,随口记下的。民女也不知,说得对不对。"
"你识得药理?"
"不识得。"苏砚把头垂得更低,"只是老郎中说过,药性有快有慢。民女碰巧,记下了这一句。"
"碰巧。"沈聿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不置可否。
沈聿没有追问,收回目光,转向那名作证的汉子。
"你再从头说一遍。站在何处,瞧见了什么。一五一十,不许有半句虚言。"
汉子的脸白了。
"我、我就站在柴堆边上……不,是墙根底下,那什么——"
前后的话,开始自己咬自己。
汉子越说越乱,额头上的汗滚下来。他忽然闭了嘴,像咬住了自己的舌头。
沈聿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"那包粉末,你是从哪里瞧见的?"
"我……"汉子张了张嘴,"那包粉也不是我给的——"
话出了口,他才惊觉失言,脸色灰败地跪坐下去。
人群炸了锅。皂隶愣在原地,看看汉子,又看看沈聿。
沈聿抬手,压下喧闹。
"来人。证词未实,不得定谳。张氏暂予看押,物证封存。方才作证的几个人,带回衙里,重录口供。"
差人轰然应诺。
一阵后怕这时候才涌上来。她垂着眼,指尖冰凉——方才那番话,只要有半处说错,此刻被拖去衙里问话的,就是她自己。
张氏怔怔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不敢信的光。
而沈聿重新看向苏砚,只说了四个字。
"你,随我来。"
差人应了一声,过来引她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山。破屋藏在林木后头,已经看不见了,砖缝里的那枚花印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黑暗里。
苏砚指尖冰凉。
要她命的人还藏在暗处,不知哪一日会寻上门来。如今,她却要自己跟着官差走进衙门。那道门后是福是祸?
她心里没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