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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清案-第02章_众口定案 李家门前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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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石镇方向的喧闹,越滚越大。
李家门前围满了人,叹息声、揣测声、窃窃私语搅成一团,隔着半座山坡都听得见。
苏砚缩在后山的矮树丛里,挑了个隐蔽的角度。隔着错落的院墙,她看见几个里正一路小跑赶过去,脸色都不好看。
"早就说了,张婆子性子烈,跟儿媳天天拌嘴。"
"这下好了,张婆子怕是忍不下这口气,真的下了药。"
"可怜了李家媳妇,年纪轻轻的一个人,就这么没了。"
流言淌得比溪水还快。罪名不用查证,自己长了脚,一眨眼的工夫就扣在了张氏头上。
没有人去看那锅饭菜。没有人问一句前因后果。所有人顺着十几年来听惯的吵架声,替这桩案子定了性。
苏砚屏住呼吸,把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。
她不敢靠近,只能远远捡着顺风飘来的话。
有人说,午饭是张氏亲手做的,米是隔壁赊的。有人说,婆媳俩今早当着街坊的面大吵,张婆子放过狠话。还有人说,亲眼瞧见张氏往锅里抖落了一包来路不明的粉末——说这话的是个挑夫模样的汉子,站在人堆前头,嗓门最亮。
里正扯着嗓子问了几声"晌午谁在李家院里",底下没人应。
"谁没事往她家院里凑?嫌命长么。"
"就是,躲还躲不及呢。"
一句一句,听着严丝合缝。
可她脑子里那股不受控的冷静,又悄悄冒了头。
若是蓄意下毒,吵完架就动手,断不会把药粉撒得这么显眼,平白招人瞧见。若是一时激愤、失手伤人,死者挣扎的样子、呕吐的痕迹,都该是另一副情形。
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她垂下眼,把脸埋进膝盖之间,逼自己不要去想。跟她没关系。她眼下最要紧的是藏好自己,避开林推官的眼线。卷进命案里,不管有没有嫌疑,都会被带去衙司问话。到了那一步,她还活着的消息,眨眼就会递到那些人耳朵里。
等人群散了,她就往镇子外头的村落走,先寻一处没人住的山棚落脚。
蹲得太久,一条腿麻得没了知觉。她没有换姿势,任由那股麻意爬上来。动一下,枝叶就响一下,她冒不起这个险。
盘算还没落定,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着官差的呼喝。
是衙门派来的差人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为首一人一身深青色官袍,身姿挺拔,步履不疾不徐,和镇上穿粗布褂子的皂隶全然两样。那人面容清俊,眉眼沉静,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目光淡淡扫过喧闹的人群,闹哄哄的场面就矮了半截。
是沈聿。大理寺少卿,奉命巡查周边州县的积案,途经青石镇,正撞上这桩突发的人命。
他没有先听邻里说话,开口先吩咐随行的人。
"先验尸。剩下的饭食封存,今日碰过饭菜的,都留在原地,一个不许走。"
声音不高,院子里外却一点点静了下去。先前喊得最响的几个街坊,互相看了一眼,都把脖子缩了缩。
随行的录事已铺开纸,研了墨,把在场诸人的姓名一个个记上去。被点到名字的,缩着脖子应一声,再不敢多嘴。
有年纪大的乡民小声嘀咕。
"封存做什么?凶手都明摆着了。"
"京城来的官,规矩就是多。"
树丛后的苏砚,远远望着这个青衣官员。
她不认识他,也说不上来缘由,心里先存了一分警惕。此人和郡衙里那些眼睛长在钱串子上的官吏不一样——他不先听闲话,先看尸身,先看物证。
院子里,张氏已经被差人带了出来。
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浑身发抖,一双胳膊被反剪着,哭声嘶哑。
"不是我!我没有下毒!我没有害她!你们不能冤枉我!"
"都吵成那样了,不是你还能是谁?"
"抵赖也没用,饭是你做的,满院子谁不知道?"
"我给你家做了十五年饭——"
"谁不知道你嘴上不饶人!"
人堆里有妇人跟着叹气。
"作孽哦,一家子闹到这一步。"
"早跟李家说过,娶媳妇不能只看脸。"
张氏的辩解,一句一句,全被潮水似的质疑压了回去。老妇人哭声里的委屈,没一个人肯接。
苏砚望着那个被围住的老妇人,两种感受又绞到了一处。
一边冷得清醒:满院子的人都在顺着老印象定罪,那些证词听上去滴水不漏,可合得太齐了,齐得像提前排演过。
另一边,窒息感正一点一点漫上来,她捂住嘴,把发抖硬压了回去,不敢漏出半点声响。
那个老妇人此刻的样子,她太熟悉了。百口莫辩,众口铄金,你说得再真,也没人肯信一个字。辩解一文不值——这滋味,这具身体尝过,尝到丢了性命。
她当年也是这样吗?
这个念头刚冒头,就被她掐灭了。眼下想这些没有用。她得活着,先活着。
人声的浪一波一波拍过来。她听久了,耳朵里嗡嗡作响,自己的心跳反倒越来越清楚。
沈聿站在院门口,静静听完一院子的话。
他指尖在腰间玉牌上轻轻摩挲,目光掠过人群,扫过院墙,掠过晒场,漫不经心地,往后山这边转了一圈。
苏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下意识往树后缩了缩。
她不知道,方才探身张望的那一下,已经落进了沈聿眼里。一个衣衫破旧、独自缩在树丛里看命案现场的孤女,太扎眼了。
沈聿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,没有声张,只把那个方向记下了。
她在树后贴了半晌,没敢再探出头。心脏撞得肋骨发疼,只好在心里数数,一下,一下,逼自己缓下来。
本地皂隶凑上前来,压着嗓子禀报。
"少卿,这婆媳积怨多年,街坊邻里都能作证。案情清楚,不必多费功夫。"
沈聿没有应声。
"是不是清楚,要看验状,不看街坊闲话。"
皂隶碰了个软钉子,讪讪退开半步,又小声嘀咕。
"证据都摆在明处了,还能有假……"
旁边有皂隶帮腔:"少卿,再这么耗下去,天黑前就收不了案子了。"
沈聿像是没听见一样,偏了偏下巴,示意仵作进院。
仵作拎着木箱进了院子,两名差人抬着草席跟在后头。围观的人群伸长脖子,又被官差喝退。
草席不大,盖得严实。风掀起一角,随即被人手忙脚乱地按住。
她贴着冰凉的树干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后背的衣裳不知何时湿透了。风一吹,凉得她一哆嗦。
院子里,张氏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。满院子的人等一个凶手,等得心焦,没一个人想听真话。她想起自己身上那桩说不清的旧案,心里没底——若有一日她被押在那院子当中,会不会也是这个情形。
沈聿最后望向后山的那一眼,落点不偏不倚,正是她藏身的这片矮树丛。
他看见她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