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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门禁编号 “你把门禁 ...

  •   “你把门禁编号给他,是什么意思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你过来。”顾暖野说,“这一句,我不能在电话里说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下午三点四十,实验室。
      顾暖野把门关上,把窗帘拉上。
      “坐。”
      顾暖暖没有坐。
      “你说。”
      顾暖野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摊在实验台上。
      “四年前那天晚上。”他说,“你从ICU出来,我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不知道。你以为我坐在那儿是在高兴。”
      “不是吗。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顾暖野说,“我坐在那儿,是在算。”
      “算什么。”
      “算你能活多久。”他说,“芯片装进去以后,我每天记录你的数据。前三个月,曲线一直往下掉。”
      “你没跟我说。”
      “我跟你说的是‘稳定’。”他说,“因为如果我告诉你实情,你会去做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。”
      “你会去找那批人。”顾暖野说,“你会想,反正只剩几个月,不如把林西的案子查清楚再死。”
      顾暖暖站在原地。
      “你猜对了。”
      “我不用猜。”他说,“我认识你二十六年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“后来呢。”她问。
      “后来我在第四个月,做了一个决定。”顾暖野说,“我把芯片的全部原始数据整理成一份文件,加密,然后给人打了电话。”
      “给谁。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顾暖野说,“我只知道一个号码。”
      “号码从哪儿来的。”
      “从林西的手机里。”他说,“她出事前一周,给我发过一条消息,说‘如果有一天我出事,你打这个号,报我的名字’。”
      顾暖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她给你发过。”
      “发了。”顾暖野说,“我当时没当回事。我以为她只是戏拍多了,胡思乱想。”
      “那条消息还在吗。”
      “在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      “给我看。”
      顾暖野拿出手机,翻了很久,把屏幕转过来。
      屏幕上是一条很短的短信。
      “哥,我这里有点不对。你记一个号:139xxxxxxx。如果哪天我出事,你打这个号,说是我让你找他的。别说别的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那串数字。
      “这是宋砚白的号。”
      “后来我知道了。”
      “你打了。”
      “打了。”顾暖野说,“那天晚上十一点,我在医院楼下的电话亭打的。”
      “他接了吗。”
      “接了。”顾暖野说,“他第一句话是‘你是顾暖野’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回答。”
      “我说是。”顾暖野说,“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‘她出事了,你也快出事了’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“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      “我后来才明白。”顾暖野说,“他那时候已经知道,有人在查我。查我的实验室,查我的研究,查我为什么会忽然做出一个能装进人体的芯片。”
      “谁在查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顾暖野说,“但他说的没错。一个月以后,有人进过我这间实验室。”
      “你确定。”
      “确定。”顾暖野说,“我放在第三层架子上的一个样品盒,被人动过。盒子上有一根头发,不是我的。”
      “你留着那根头发吗。”
      “留着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。
      “哥。”她说,“你从头到尾,都在替我做决定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顾暖野说,“因为我只有你一个妹妹。”
      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不愿意。”
      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可我更不愿意看着你在我面前死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“协议最后一页,那个门禁编号。”她说,“你要说清楚。”
      顾暖野坐下。
      “那不是给他的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什么意思。”
      “那串数字,是我这间实验室的门禁编号。”顾暖野说,“但我写给的不是宋砚白。”
      “那是谁。”
      “是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我在协议上写那串数字,是为了让拿到这份协议的人知道,这个东西的源头在这里。”
      “你等于把门牌号写在门上了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顾暖野说,“我故意的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要他们来找我。”顾暖野说,“我不能再让他们找你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实验室里很安静。
     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
      “哥。”她说,“你这四年,一直在等他们来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你等到了吗。”
      “等到了半个。”顾暖野说,“上个月有人来过。没有进门,只在院子外面站着,站了二十分钟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这里有监控。”他说,“他自己也知道有监控。他站在监控能拍到的地方,站了二十分钟,然后走了。”
      “这是挑衅。”
      “是打招呼。”顾暖野说,“他在说:我知道你在这儿。”
      “他长什么样。”
      顾暖野把电脑转过来。
     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。
      画面里,院子外面的墙边,站着一个男人。
      他戴着帽子,脸看不清。
      “他什么时候来的。”
      “上个月十九号。”顾暖野说。
      顾暖暖的手停在桌沿。
      “十九号。”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那天有人在林西的墓前留了花。”她说,“也是十九号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那天晚上八点,她坐在实验室的窗边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      慕容森在楼下等。
     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上来吧。
      两分钟后,门开了。
      慕容森进来,看见实验台上的文件和一份旧文件夹,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坐。”顾暖暖说。
      他坐下来。
      “我哥四年前做的事。”她说,“比我以为的多。”
      “他做了什么。”
      “他把自己的门牌号,写在了协议上。”顾暖暖说,“为了让那些人来找他,不要来找我。”
      慕容森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他做对了。”
      “做对什么。”
      “如果他什么都不做,你现在已经不在了。”他说,“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把你往后拖一点。”
      “可他把自己放在了前面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慕容森说,“换成我,我也会这样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现在说这种话,很容易。”
      “不容易。”慕容森说,“我知道不容易,因为我也在这样做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九点,她的手机响了。
      陆凛。
      “宋砚白要见你。”
      “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看守所。”陆凛说,“他今天下午被押过去,进去之前说了一句话,说他要见顾暖暖,只说她一个人。”
      “你批准了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陆凛说,“我在考虑。”
      “让我去。”
      “顾暖暖。”陆凛说,“他现在是嫌疑人,你是证人。你去见他,不合程序。”
      “那你就当我是去听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他不会说没用的东西。”
      陆凛沉默了一下。
      “明天上午九点。”他说,“我在门口等你。只给你十五分钟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第二天上午九点,看守所。
      会见室里有一层玻璃,中间有一个小窗口。
      宋砚白坐在对面。
      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衣服,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。
      桌上的话筒有点旧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愿意来。”
      “你要说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要说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,我把你的名字划掉的时候,我以为我是在救你。”
      “不是吗。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宋砚白说,“我是在还债。”
      “什么债。”
      “我父亲死的那年,我十九岁。”他说,“他死在一辆车上,车里还有一个人。”
      “谁。”
      “一个姓顾的人。”
      顾暖暖的手指僵住。
      “姓顾。”
      “叫顾长庚。”宋砚白说,“那年他三十四岁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顾暖暖知道这个名字。
      那是她父亲。
      “我父亲……”她说得很慢,“我父亲是车祸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宋砚白说,“那辆车上有两个人。一个是我父亲,一个是你父亲。车翻了,我父亲当场死了,你父亲活了三天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在医院外面站了三天。”宋砚白说,“我一直想进去问一句,为什么是他开车。”
      “后来呢。”
      “后来你父亲死了。”宋砚白说,“我在他的病房外面,看见一个女孩坐在走廊里哭。”
      “那是我。”
      “是你。”宋砚白说,“你那时候十一岁。”
      会见室里静了很久。
      “所以三年前,你在仓库里看见我。”顾暖暖说,“你认出来了。”
      “认出来了。”宋砚白说,“我看见你的第一眼,就想,这个女孩我见过。”
      “所以你放我走。”
      “我放你走,不是因为我欠你父亲。”宋砚白说,“是因为我看见你哭的时候,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      他把手放在桌上。
      “这二十三年,我只做过一件对的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那天晚上,把门打开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“我父亲那件事。”顾暖暖说,“你查过吗。”
      “查了二十三年。”
      “查到什么。”
      “查到那不是意外。”宋砚白说。
      顾暖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。
      “我父亲的车,刹车线被人剪过。”宋砚白说,“剪的人很小心,只剪了一半,让它在遇到急弯的时候才失灵。”
      “谁剪的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宋砚白说,“我只知道,那辆车是我父亲公司名下的,钥匙在谁手上,有记录。”
      “记录还在吗。”
      “在。”宋砚白说,“我留了二十三年。”
      “给我。”
      “不能现在给。”他说,“我一给,你就成了目标。”
      “我已经是目标了。”
      “不一样。”宋砚白说,“现在他们只是想要你身上的东西。给了这个,他们就要你的命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见你吗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要死了。”宋砚白说,“这里的路我走完了。”
      “你还没判。”
      “不用判。”他说,“我手上沾了事,我自己清楚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玻璃后面那张脸。
      那张脸上依然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可她今天第一次觉得,那面墙后面,有一个很累的人。
      “你要我做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宋砚白说,“如果你有一天拿到那份记录,你不要一个人看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那份记录上有七个名字。”他说,“其中三个,现在还活着。”
      “哪三个。”
      “一个姓周。”他说,“一个姓慕容。”
      顾暖暖的身体僵住。
      “还有一个。”宋砚白说,“姓宋。”
      会见室里只有那台旧话筒的电流声。
      “姓慕容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      “慕容承。”宋砚白说,“你干爹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“你在撒谎。”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
      “我干爹……”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宋砚白说,“你干爹是不是好人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二十三年前那辆车,是他公司借的。”
      “借的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宋砚白说,“借的。借给一个姓宋的人开。”
      顾暖暖靠在椅背上。
      她想起寿宴那天,慕容承坐在主位上,六十岁,笑得很和气。
      他身上的雾很淡,很均匀,像一层早就压下去的尘。
      “我要那份记录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你会拿到的。”宋砚白说,“但不是我给。”
      “那是谁。”
      “你哥哥。”宋砚白说,“他手里有半份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会见结束的时候,宋砚白站起来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
      她回头。
      “你哥哥那份协议。”他说,“不是签给我的。”
      “什么意思。”
      “他在协议上签了名,但对面那一栏,我没有签。”宋砚白说,“那一栏后来有人补上了。”
      “谁补的。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”宋砚白说,“但我知道他的编号。”
      “什么编号。”
      “零七。”宋砚白说。
      ——
      十点,看守所外面。
      陆凛在车里等她。
      “说了什么。”
      “说了三件事。”顾暖暖说,“第一,我父亲当年的车祸,刹车线被人剪过。第二,剪线的人,可能是慕容承。”
      陆凛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住。
      “第三呢。”
      “第三,他说我哥那份协议,对面签字的人不是他。”顾暖暖说,“那个人有一个编号,零七。”
      陆凛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零七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你听过。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陆凛说,“但我们内部有一个东西,叫编号系统。”
      “什么系统。”
      “线人的编号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那个案子里,我们发展过一批线人。编号是两位数字。”
      “零七是谁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陆凛说,“那批线人的档案,三年前被封存了。”
      “封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局里。”他说,“三级密。”
      顾暖暖转过头。
      “你能打开吗。”
      “我不能。”陆凛说,“但我能申请。”
      “多久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三天,也许三个月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中午,慕容森的车停在她公寓楼下。
      她上车,把暖风打开。
      “你今天脸色不好。”
      “我今天知道了一些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。”
      “关于我父亲。”她说,“也关于你父亲。”
      慕容森的手停在挡杆上。
      “什么意思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前方。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她说,“我先问你一句。”
      “问。”
      “二十三年前,你们家公司名下有一辆车。”她说,“一辆黑色的轿车,牌照尾号是四七。”
      慕容森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你知道这辆车吗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二十三年前我七岁。”
      “你回家问一下。”
      “问谁。”
      “问你父亲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那天晚上,慕容森回了老宅。
      客厅里灯很亮。
      慕容承坐在沙发上看报纸。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
      “爸。”
      “坐。”
      慕容森坐下来。
      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二十三年前。”慕容森说,“公司名下有一辆车,牌照尾号四七。这辆车借给过谁。”
      慕容承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。
      很短,只有半秒。
      “怎么忽然问这个。”
      “有人提到了。”
      “谁。”
      “一个我不方便说的人。”慕容森说,“爸,这辆车借给过谁。”
      慕容承把报纸放下。
      “时间太久了。”
      “你的记性一向很好。”
      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      慕容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      “你这孩子。”他说,“长大了。”
      “爸。”
      “那辆车。”慕容承说,“借给一个姓宋的。”
      “哪个姓宋。”
      “宋怀山。”慕容承说,“做建材的。”
      “他后来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死了。”慕容承说,“车祸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慕容森坐在那里,觉得自己的背上有一层汗。
      “那车上还有谁。”
      “一个姓顾的。”慕容承说,“做电子的。”
      “顾长庚。”
      慕容承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连名字都查到了。”
      “爸。”慕容森说,“那场车祸,是不是意外。”
     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。
      楼上的钟在走。
      慕容承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      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要一个答案。”
      “答案不重要。”慕容承说,“重要的是,你查这个,会伤到人。”
      “伤到谁。”
      “伤到你自己。”慕容承说,“也伤到那个女孩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慕容森从老宅出来的时候,是晚上十点。
      他站在院子里。
      冬天的风从院墙那边过来。
      他掏出手机,给顾暖暖打电话。
      响了很久才接。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问了。”
      “他怎么说。”
      “他说那辆车借给了一个姓宋的。”慕容森说,“姓宋的死了,姓顾的也死了。”
      “他有没有说,是不是意外。”
      “他没有说。”慕容森说,“他说,查这个会伤到人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她说,“你父亲当年借那辆车的时候,知道那辆车要去做什么吗。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你就去问清楚。”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我不是在逼你。”她说,“我是在告诉你,这件事我必须查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      她挂了电话。
      慕容森站在院子里,看着自己家的窗户。
      窗户里灯很亮。
      他第一次觉得,那盏灯太亮了。
      第二天上午十点,她从局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      风很大。
      陆凛把车开过来,降下车窗。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宋砚白今天进去之前,交了一样东西。”
      “交给谁。”
      “交给值班的。”陆凛说,“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着,上面写了四个字。”
      “哪四个字。”
      “给顾小姐。”
      顾暖暖的手停在车门上。
      “东西呢。”
      “在我这儿。”陆凛说,“但我不能现在给你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这是证物。”他说,“要走流程。”
      “流程多久。”
      “最快三天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。
      “陆队。”她说,“三天以后,周敬山跑了,宋砚白判了,那样东西就永远在证物柜里。”
      陆凛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我不是要拿走它。”她说,“我要看一眼。”
      陆凛从后座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。
      袋子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      她伸手。
      “只能看,不能拆。”陆凛说。
      信封很轻。
      正面上写着四个字,笔迹很稳:给顾小姐。
      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拆之前,先打这个号。
      那行字后面是一串数字。
      顾暖暖看着那串数字。
      “这是他的私人号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陆凛说,“这个号我们查过,没有登记信息。”
      她把证物袋还给陆凛。
      “陆队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能不能在流程里,加一条。”
      “什么条。”
      “拆封的时候,我要在场。”
      陆凛看了她一会儿。
      “我试试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上午十一点,慕容集团总部。
      慕容森把那辆尾号四七的车,查了一遍。
      何湛把资料放在桌上。
      “二十三年前,这辆车登记在慕容实业名下。”他说,“三年后报废,报废单上有一个签名。”
      “谁的。”
      “车管所的人。”何湛说,“但这个签名后面,还有一个人核过。”
      “谁。”
      “慕容老先生。”
      慕容森的手指在纸上停住。
      “他核过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何湛说,“报废单这种东西,一般不用他签。他签了,说明他记得这辆车。”
      “还有别的吗。”
      “有。”何湛说,“这辆车在报废之前,有过一次维修记录。”
      “什么维修。”
      “右前轮的刹车油管更换。”何湛说,“维修单上的日期,是车祸前两天。”
      慕容森抬起头。
      “车祸前两天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何湛说,“而且更换的配件,不是原厂件。”
      “是哪儿来的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何湛说,“维修单上只写了‘代用件’。”
      慕容森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何湛。”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“这份维修单,能证明什么。”
      “能证明那辆车在出事之前,被人动过。”何湛说,“但证明不了是谁动的。”
      “那谁能证明。”
      “修车的人。”何湛说,“如果能找到那个修车工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下午,顾暖暖去了那家修车铺的旧址。
      铺子在城西,现在是一家水果店。
      她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一个老头从店里出来,问她买什么。
      “不买。”她说,“大爷,这儿以前是不是修车铺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老头说,“二十年了,早搬了。”
      “搬去哪儿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老板死了。”
      “怎么死的。”
      “病。”老头说,“他儿子后来接过手,也搬走了。”
      “他儿子叫什么。”
      “姓方。”老头说,“叫方建国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晚上,苏晚把方建国的信息查出来。
      “他现在在城南开一家小修理厂。”苏晚说,“规模很小,就他一个人。”
      “地址。”
      “城南工业路,十一号。”
      “明天去。”
      “等等。”苏晚说,“还有一个消息。”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他每个月十五号,会去一家银行取现金。”
      “取多少。”
      “五千。”苏晚说,“固定。”
      顾暖暖抬起头。
      “谁给他打的钱。”
      “查不到。”苏晚说,“现金汇入,没有记录。”
      “那就当面问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第二天早上,城南工业路。
      修理厂很小,卷帘门半开着,里面有一辆旧的面包车。
     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车边,正在换轮胎。
      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      “修车?”
      “不修。”顾暖暖说,“问个事。”
      男人站起来,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      他身上有一层薄薄的雾。
      不重,但是一直在动。
      “什么事。”
      “二十三年前。”顾暖暖说,“你在城西那家修车铺干活。”
     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是谁。”
      “我姓顾。”她说,“我父亲二十三年前死在一辆车上。”
      男人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那辆车,在出事前两天,换过一次刹车油管。”顾暖暖说,“用的是代用件。”
      男人看着她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      “你知道。”顾暖暖说,“因为你换的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      “你出去。”
      “方师傅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。我只想知道,那根油管是谁给你的。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换的时候,知道那是什么吗。”
      “我……”
      “你知道。”顾暖暖说,“你换了一根不是原厂的油管。你干这行二十年,你知道那不是原厂的。”
      男人的脸白了。
      “我那时候才二十七。”他说,“我儿子刚出生。”
      “有人给你钱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“给了多少。”
      “两千。”男人说,“两千块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“谁给的。”
      “一个男的。”方建国说,“三十来岁,戴眼镜。”
      “他叫什么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方建国说,“他让我叫‘宋哥’。”
      “宋怀山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方建国说,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辆车出事了,死了两个人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报案。”
      “我不敢。”方建国说,“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,就一个老婆一个儿子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。
      “方师傅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敢不敢。”
      男人低下头。
      “我儿子今年二十七了。”他说,“他刚结婚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顾暖暖说,“我不需要你出庭。我只需要你把当年的事,写成一份东西。”
      “写了以后呢。”
      “写了以后,我保证你儿子不会被牵连。”
      方建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说: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      他走进里间,过了几分钟,拿出一个铁盒子。
      “这个。”他说,“我留了二十三年。”
      盒子打开。
      里面是一根旧的刹车油管。
      “这就是那根。”他说,“我换下来的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那根油管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。
      顾暖暖把它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你为什么留着它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不敢扔。”方建国说,“扔了,我这辈子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      “现在你敢给我。”
      “你刚才说,你能保证我儿子不被牵连。”
      “我能。”
      “那我信你。”他说,“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信了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下午,她把这根油管送到陆凛那里。
      陆凛看了一眼,立刻让技术科的人过来。
      “这东西上的划痕,如果是剪断留下的,就能做痕迹比对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多久。”
      “两天。”陆凛说,“油管是金属件,切口一般会留下工具痕迹。如果当年的工具还在,或者有人用过这一类工具,对比出来的概率不低。”
      “工具在哪儿找。”
      “找不到。”陆凛说,“二十三年了。”
      “那比对什么。”
      “比对切口的方向和力度。”陆凛说,“剪刹车线的人,一般是右撇子,从下往上剪。这个习惯,很难改。”
      顾暖暖站在技术科的门口。
      “陆队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二十三年前那个案子。”她说,“有人报过案吗。”
      “报过。”陆凛说,“你母亲报过。”
      “后来呢。”
      “后来定性为交通事故。”陆凛说,“卷宗里写着‘雨天路滑,驾驶员操作不当’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那天晚上,慕容森来了。
      他在楼下站着,没有上来。
      她下楼。
     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。
      “我查到一份维修单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我也查到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谁。”
      “当年换油管的修车工。”顾暖暖说,“他留了一根油管,二十三年。”
      慕容森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她说,“你父亲那辆车,在出事前两天被人动过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知道是谁动的吗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他今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”
      “你父亲?”
      “对。”慕容森说,“他说,让我晚上回家吃饭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晚上七点,慕容老宅。
      饭桌上的菜很多。
      慕容承坐在主位上,温婉在旁边。
      “坐。”慕容承说。
      慕容森坐下来。
      饭吃到一半,慕容承放下筷子。
      “你今天查得怎么样。”
      慕容森抬起头。
      “查到了。”
      “查到什么。”
      “查到那辆车出事前两天,换过一次刹车油管。”
      慕容承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爸。”慕容森说,“你知道这件事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你知道那根油管不是原厂的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慕容森的手在桌下握起来。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那辆车,是我让人开去接一个人的。”慕容承说。
      “接谁。”
      “接宋怀山。”慕容承说,“他那天晚上要去城西见一个人。”
      “见谁。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慕容承说,“我只知道他要去见一个人,让我把车借给他。”
      “你借了。”
      “我借了。”慕容承说,“因为那时候,他是我最大的客户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。
      温婉的手一直在抖,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。
      “妈。”慕容森说,“你也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一点。”温婉说,“我那时候怀着小泽。”
      慕容承放下杯子。
      “森儿。”他说,“你要查下去,我不拦你。但有一件事,我要说清楚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那辆车,我借了,这是我的错。”慕容承说,“可剪刹车线的人,不是我。”
      “那是谁。”
      “宋怀山自己。”慕容承说,“他要杀一个人,又不愿意自己动手,就把车借出去,让车出事。”
      “他要杀谁。”
      “一个姓顾的。”慕容承说,“叫顾长庚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一块地。”慕容承说。
      ——
      慕容森从老宅出来的时候,天上在下雨。
      他站在门口,没有打伞。
      他给顾暖暖打电话。
      “你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家。”
      “我过来。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你说。”
      慕容森站在雨里。
      “那块地。”他说,“二十三年前,三个人抢一块地。一个人死了,一个坐了牢,一个拿下了那块地。”
      “拿下那块地的,是你父亲。”
      “……是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。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顾暖暖说,“你知道我最不愿意相信的是什么吗。”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不是那块地。”她说,“是我十一岁那年坐在医院走廊里哭的时候,你父亲来过。”
      “他来过?”
      “他来过。”顾暖暖说,“他蹲下来,跟我说,‘孩子,别哭,叔叔会照顾你’。”
      雨越下越大。
      “后来他真的照顾了我。”她说,“他让我住进你家,让我叫你干爹。”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你现在告诉我,那块地是他拿的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第二天早上。
      她去实验室找顾暖野。
      “哥。”她说,“二十三年前那块地,现在在谁手里。”
      顾暖野抬起头。
      “为什么问这个。”
      “你回答我。”
      顾暖野沉默了一下。
      “在慕容集团名下。”他说,“西区有三百亩,现在盖了三个小区。”
      “那块地原来是谁的。”
      “我们家的。”顾暖野说,“爸爸妈妈的。”
      顾暖暖站在实验台前。
      “我们家的地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顾暖野说,“爸爸当年是做电子的,那块地是他早年买的厂房用地。后来他死了,地也没了。”
      “怎么没的。”
      “手续上写着‘继承纠纷,无人继承’。”顾暖野说,“那时候我十二岁,你十一岁。”
      “无人继承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顾暖野说,“因为我们两个是小孩,没有人替我们争。”
      顾暖暖的手扶着桌边。
      “哥。”她说,“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”
      “三年前。”
      “你一直没说。”
      “我说了你会怎么样。”顾暖野说,“你会去找慕容承。”
      “我应该去。”
      “你不能去。”顾暖野说,“你去了,你这三年就白做了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下午三点,她的手机响了。
      陆凛。
      “比对结果出来了。”
      “怎么样。”
      “切口是右撇子,从下往上剪。”陆凛说,“力度很轻,只剪到一半。”
      “这能说明什么。”
      “能说明剪的人不想让它马上失灵。”陆凛说,“他想让它在一个特定的地方失灵。”
      “什么地方。”
      “弯道。”陆凛说,“二十三年前那条路上,有一个急弯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门禁编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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