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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别告诉他 第二天早上 ...

  • 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,顾暖暖下楼。
     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。
      她没有上车,站在车门旁边。
      “我不去医院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你不去。”慕容森说,“所以我带了人过来。”
      后座的门开了。
      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戴眼镜,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。
      “这位是陈医生。”慕容森说,“我大学同学。他现在在城西一家私人诊所。”
      “私人诊所。”顾暖暖说,“我不去。”
      “不是让你去。”陈医生说,“我带了东西。”
      他打开后备箱。
      里面是一台便携的心电设备,还有一台小型的分析仪。
      “在这儿做。”他说,“二十分钟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那台设备。
      “你带这些来,是提前知道我不会去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慕容森说。
      ——
      车停在小区后面的一条巷子里。
      陈医生给她做了检查。
      做到一半,他的动作慢下来。
      他看着屏幕,眉头皱起来。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慕容森问。
      “这个数据……”陈医生说,“不太对。”
      “哪不对。”
      “心率变异性。”他说,“一个正常人的心率变异性,是有波动的。她的没有。”
      “没有是什么意思。”
      “意思是,她的心脏是按一个固定的频率在跳。”陈医生说,“像一个机器。”
     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。
      顾暖暖把手从电极上拿下来。
      “可以了。”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陈医生说,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。”
      “问。”
      “你心脏里,是什么。”
      顾暖暖把袖子拉下来。
      “我不方便说。”
      “我不是好奇。”陈医生说,“我是担心。这个数据,如果再这样下去,三个月之内会出问题。”
      “什么问题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确定,这不是普通的术后状态。”
      他收起设备,看了慕容森一眼。
      “我先下车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车门关上。
      巷子里很安静。
      慕容森没有立刻说话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。
      “三个月。”
      “他的话不一定准。”
      “他是心外科的。”慕容森说,“他做过三百多台手术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窗外。
      “暖暖。”他说,“我要听真话。”
      “真话是我不会告诉你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这跟你没关系。”
      “怎么没关系。”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她转过头,“五年前你躲我的时候,我的事跟你没关系。现在你为什么要管。”
      他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因为五年前我躲你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你会一个人走那么远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那天上午,顾暖暖去了哥哥的实验室。
      实验室在城郊的一栋旧楼里,外面是一个院子,院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设备。
      顾暖野在里间,穿着白大褂,头发有点乱。
      看见她,他第一句话是:“怎么瘦了。”
      “最近在拍戏。”
      “拍戏不吃饭。”
      “吃了。”
      他走过来,抓住她的手腕,手指按在脉上。
      按了几秒,他抬起头。
      “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。”
      “睡觉。”
      “你的心率曲线不对。”他说,“昨晚有一段时间,跳得很快,然后突然掉下来。这不是睡觉的样子。”
      顾暖暖把手抽回来。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有人盯上你的芯片了。”
      顾暖野的手停在半空。
      “你说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在北岸的一个冷库里,看到一本册子。”她说,“上面是我的复查数据,一页一页,全是。”
      “谁拿到的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里面有你的数据曲线,还有一张表头写‘顾氏芯片’。”
      顾暖野转过身,走到实验台前。
      他把台上的东西推到一边,打开一个抽屉,里面是一叠打印纸。
      “我四年前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从来没给过任何人。”
      “他们怎么会有。”
      “因为有人进过这间实验室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这里的门锁,是三个月前换的。换锁的原因,是我发现有一台仪器的设置被人改过。”
      “谁改的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从那天起,我每天早上来,会先看一遍仪器的日志。”
      他抬起头。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如果这些人拿到了数据。”他说,“他们下一步要的是东西本身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从今天起,你不要再去任何跟这件事有关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我会去处理。”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听见没有。”
      “你处理不了。”顾暖暖说,“你连谁进过这里都不知道。”
      顾暖野看着她。
      “那你要我怎么办。”他说,“看着你去。”
      “我在那边待了三年。”顾暖暖说,“我知道怎么走,怎么退,怎么不被人看见。你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顾暖野说,“我知道那三年你怎么过的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低下来。
      “你回来那天,我给你做了检查。你的左肩有旧伤,右手两根手指的关节有轻微的变形,你的脊椎第四节有一处压痕。”
      “那些都好了。”
      “没好。”他说,“有些东西不会好。”
     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      ——
      下午三点,顾暖暖的手机震动。
      “今晚十一点,北岸三号库,二号位。”宋砚白发来的,“周敬山要清仓。有一条硬盘,会跟着走。你要在它走之前拿到。”
      她回:为什么给我。
      宋砚白回:因为我不是他的人。
      她回:你是谁的人。
      宋砚白回:我是我自己的。
      她把手机放下。
      “谁。”顾暖野在旁边问。
      “一个我不确定能不能信的人。”
      “那就不要去。”
      “我必须去。”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哥。”她说,“那里面有一条硬盘。如果那条硬盘里是三年前的全部记录,我拿到它,陆队就能把周敬山按住。”
      “如果拿不到呢。”
      “拿不到也会有人去拿。”她说,“但那个人不会替我留一份。”
      顾暖野看着她。
      “我陪你去。”
      “不行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在那边是生面孔,一进去就会被认出来。”她说,“我在里面待过,我知道哪扇门是开着的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晚上九点,苏晚把车停在北岸园区外面。
      “今天园区里停了很多车。”她说,“我数了二十一台。”
      “二十一台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苏晚说,“早上只有三台。”
      顾暖暖坐在副驾,看着园区。
      园区的仓库一排一排,灯有的亮,有的不亮。
      “十一点。”她说,“他们清仓的时候,人都在库里。”
      “你想怎么进。”
      “从铁路那边。”她说,“园区的北面有一段围栏,靠铁路,那边没有监控。”
      “我跟你去。”
      “你留在车里。”顾暖暖说,“如果我十一点四十还没出来,你就给陆队打电话。”
      “然后呢。”
      “然后你就走。”
      苏晚看着她。
      “暖暖。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你出不来,我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你会难过一阵子。”
      “不是一阵子。”
      “苏晚。”顾暖暖握住她的手,“这次之后,就差不多了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晚上十点四十。
      她从铁路那边翻进去。
      园区里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安静,也紧张。
      远处有叉车的声音,还有金属磨在地上的声音。
      她贴着仓库的墙走。
      走到三号库的后墙,那扇小门。
      门是锁着的。
      她试了一下慕容森给她的钥匙。
      锁开了。
     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,侧身进去。
      库里面很亮。
      不是灯,是那种搬运用的工作灯,把地面照得发白。
      她在门边站住。
      里面有三个人,正在搬木箱。
      还有一个,站在旁边拿着一个本子在记。
      顾暖暖把身体贴在墙后。
      她看见那张桌子。
      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旁边是一个纸箱。
      纸箱里有东西,一叠一叠的。
      她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。
      硬盘盒。
      她慢慢往前挪,挪到一堆空箱子后面。
      从那个位置,她能看到桌子,也能看到那几个人。
      其中一个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。
      “十一点了。”他说,“还有三个。”
      “快点。”记本子的那个说,“车十一点半到。”
      顾暖暖在心里算着时间。
      十一点半,还有三十分钟。
      她需要一个机会。
      那个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。
      库房外面有人喊了一声,拿着本子的那个人转身出去了。
      剩下三个人在搬箱子。
      顾暖暖从空箱子后面出来,贴着货架走,走到桌子旁边。
      她伸手,把那个黑色的硬盘盒拿起来。
      盒子不重,里面有一块硬盘,还有一根线。
      她把它塞进外套里。
      就在这个时候,库房的灯灭了一下。
      不是断电,是有人把工作灯转了个方向。
      光扫过来,正好照在她身上。
      “谁。”
      一个人喊了一声,然后是脚步声。
      顾暖暖转身就跑。
      她跑向那扇后门,推开门,出去。
      外面是铁路边的一段空地,地上有碎石。
      她跑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      前面有人。
      三个人,从铁路那边过来,站成一排。
      她回头。
      后面的人追出来了,四个。
      七个人。
      顾暖暖站在中间。
      她把硬盘盒从外套里拿出来,塞进裤子后面,用衣摆盖住。
      然后她抬起手,摆出架势。
      最先上来的是左边那个。
      她侧身,让过他的拳头,用肘撞在他的肋骨上。
      第二个从右边来。
      她低身,扫腿,那人摔下去。
      第三个、第四个一起上。
      她退了两步,背靠到一段水泥台上。
      就在这个时候,她的胸口开始痛。
      不是那种抽一下的痛。
      是一直痛,像有人把手伸进去,攥住了什么。
      她的视野变白了一下。
     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很重。
      一个拳头打在她肩膀上,她退了半步。
      第二个拳头打在她小腹上。
      她弯下腰。
      “抓住她。”有人喊。
      她没有倒下去。
      她咬着牙,站直。
      胸口那种痛,一下一下往上顶。
      她知道这是什么。
      这是报警。
      她哥哥跟她说过的: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心脏在喊,你就停下来。
      她现在停不了。
      ——
      车灯亮了。
      从铁路那边打过来,两道光。
      一辆车冲了进来,刹车的时候,轮子在碎石上划出一道很长的声音。
      车门开。
      慕容森下车。
     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他走到那群人中间。
      “让开。”
      有人认识他。
      “慕容总。”
      “我说让开。”
      那些人退了一步。
      慕容森走到顾暖暖面前。
      她站着,但是站得不对。
      她一只手按在胸口,另一只手垂着。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她抬起头看他。
      “我拿到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然后她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。
      他接住她。
      ——
      车在夜里开得很快。
      苏晚坐在后座,扶着顾暖暖。
      “她怎么样。”
      “没有反应。”慕容森说,“她的脉很弱。”
      “去医院。”
      “不能去。”苏晚说,“她的病历在那家医院。”
      “那就去别的地方。”慕容森说,“我同学那儿。”
      他一手握方向盘,一手拿出手机。
      “老陈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人,现在过来。你不要叫任何人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城西诊所。
      陈医生看了数据,脸色沉下来。
      “她的心脏在异常放电。”
      “是什么意思。”
      “意思是植入体在报警。”陈医生说,“如果再持续二十分钟,她可能就醒不过来。”
      “你救她。”
      “我救不了。”陈医生说,“我只能稳住。要救她,得找做这个东西的人。”
      慕容森站在床边。
      “她哥哥。”他说。
      ——
      顾暖野来得很快。
      他是跑进来的,头发乱着,手里拎着一个箱子。
      看见床上的妹妹,他停在门口。
      “她怎么样。”
      “你先进来。”陈医生说。
      顾暖野走过去,把箱子打开。
      里面是一台很小的设备,还有几根线。
      他把线接到她的手腕上,把另一头接在自己的电脑上。
      屏幕亮了。
      一条曲线出来。
      他看着那条曲线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把手放在她额头上。
      “再给我五分钟。”他说。
      ——
      五分钟以后,那条曲线慢慢平下来。
      顾暖暖的呼吸缓了。
      顾暖野把设备收起来,坐在椅子上。
      他很累,眼睛里全是红。
      慕容森站在旁边。
      “她心脏里,是什么。”
      顾暖野抬起头。
      “你走吧。”
      “我问你她心脏里是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让你走。”
      “顾暖野。”慕容森说,“我今天把她从七个人手里接出来。”
      顾暖野看着他。
      “所以呢。”
      “所以你告诉我,她还能活多久。”
      诊所里很静。
      顾暖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      “十五年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从什么时候算。”
      “四年前。”
      慕容森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现在过了四年零九个月。”顾暖野说,“还剩九年三个月。”
      “九年三个月。”慕容森重复了一遍。
      “这是我给她的。”顾暖野说,“我把她的命从三个月,换成了十五年。”
      “她知道吗。”
      “她当然知道。”顾暖野说,“她每天都数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顾暖暖在半夜醒过来。
      房间里有灯,光很淡。
      她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。
      是慕容森。
      “你醒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她想说话,喉咙很干。
      他递过来一杯水。
      她喝了一口。
      “硬盘。”
      “在这儿。”他从床头拿起那个黑色的小盒子。
      “别动。”她说,“那个要给陆队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她靠在枕头上。
      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
      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      “你该走。”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
      她看着他。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她说,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      他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你听见我哥说的了。”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
      顾暖暖闭上眼睛。
      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剩九年。”她说,“九年以后,你会重新过一遍今天晚上的事。我不想让你过。”
      慕容森站起来。
      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刚才昏迷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      她睁开眼睛。
      “我说了什么。”
      他把手放在窗台上。
      “你说。”他转过身,“别告诉他,芯片只剩九年三个月。”
      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。
      他看着她。
      过了很久,她说:“慕容森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现在,不能装作没听见了。”
      凌晨四点,诊所的走廊里只有一盏灯。
      顾暖暖醒着。
      慕容森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。
      “你不睡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我不困。”
      “你从早上七点到现在。”
      “我说了我不走。”
      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      灯是从下面照上来的,把眉尾那道旧疤照得很淡。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问我。”
      “问你什么。”
      “问我这九年打算怎么过。”
      他把水放下。
      “因为我知道你打算怎么过。”他说,“你会一天当三天用,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,然后在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停下来。”
      “你说得挺准。”
      “我说得出来,是因为我也这样想过。”
      顾暖暖转过头看他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五年前。”他说,“我在国外那两年,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晚上十一点睡。我把一年的活干成三年,把所有的单子都签下来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不想让自己有空。”他说,“一有空,我就想给你打电话。”
     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打了没有。”
      “打了两次。”他说,“一次响了三声,我挂了。一次响到断线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挂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不能跟你说,我过得很好,也不能跟你说,我过得不好。”
      顾暖暖笑了。
      “你这个人。”
      “我这个人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较劲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九年。”他说,“你打算怎么过。”
      “先把这件事做完。”她说,“做完以后,我想拍一部戏。”
      “什么戏。”
      “一个女的,一个人,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没有男主,没有爱情,只有她在路上的事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想拍这个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这三年没在路上走过。”她说,“我一直在里面。”
      慕容森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那部戏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投。”
      “你投了也没用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可能拍不完。”她说得很平静。
      他没有说话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放在床边。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不管你能活几年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活着的时候,我都在。”
      “九年以后呢。”
      “九年以后我还在。”
      “再以后呢。”
      “再以后也在。”他说,“你要说我会难受,我认。可你不能替我决定怎么难受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。
      她的眼睛有点热。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。”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最怕的不是死。”她说,“我最怕的是,我死了以后,你还记得我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五点半,天开始亮。
      走廊的窗外有一层很薄的灰。
      顾暖暖坐起来。
      “我要打电话。”
      “给谁。”
      “陆队。”
      她拿起手机。
      慕容森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带上。
      走到门外,他靠在墙上,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灯。
      他掏出手机,给何湛发了一条消息:把北岸三号库今天所有的进出记录调出来,包括叉车。
      发完,他站着没有动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机翻到相册。
     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,是很多年前拍的。
     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,蹲在一家馄饨店门口的台阶上,正抬头往店里看。
      那时候她十六岁,头发扎成一个马尾,眼睛里全是光。
     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把手机锁上。
      ——
      诊所里面。
      “陆队。”顾暖暖说,“硬盘拿到了。”
      “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在我手上。”她说,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      “什么东西。”
      “三年前的现场记录。”她说,“还有一段视频。”
      “发过来。”
      “我当面给你。”她说,“这个东西,不能用网络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      “城东。”陆凛说,“七点半,老加油站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慕容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      “我今天早上七点就来了。”他说,“你说我不该来,我从那时候开始就没走。”
      “你听见的那些——”
      “我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九年三个月。”
      “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      “意味着你要用九年三个月,做完别人一辈子的事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慕容森看着她。
      “还有呢。”
      “还有什么。”
      “意味着你从现在开始,每一天都在算。”他说,“算这个月还能拍几场戏,算这趟还能走多远,算哪一天该跟我说再见。”
      顾暖暖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你算到哪一天了。”他问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你算了。”他说,“你从四年前就开始算了。”
     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走,我不会怪你。”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
      “你留下来,九年以后你会恨我。”
      “那我恨我自己。”他说。
      她看着他。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五年前我躲你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我还有一辈子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凌晨三点。
      顾暖暖坐起来,把那个硬盘盒打开。
      里面是一块很旧的硬盘,外壳上有几道划痕。
      “你要干什么。”慕容森问。
      “看。”
      “医生说你要休息。”
      “我休息不了。”她说,“周敬山今晚清仓,明天他就不在境内了。”
      她把硬盘递给慕容森。
      “你这里有电脑吗。”
      “有。”
      他从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。
      两人把硬盘接上。
      里面有三个文件夹。
      第一个叫“七号库”。
      第二个叫“流转”。
      第三个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编号。
      她先打开第一个。
      里面是照片,很多张。
      仓库、木箱、车、车牌。
      她一张一张往下看。
      看到第十七张的时候,她停住。
      照片上是一辆黑色的车,车牌她认得。
      那是周敬山的车。
      照片的时间是三个月前。
      “他在自己拍自己。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顾暖暖说,“他在留证据。”
      “留证据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给自己留后路。”她说,“这种人,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”
      她打开第二个文件夹。
      里面是表格,和她在北岸看到的那种一样。
      资金、日期、账户。
      她往下翻,翻到最后一页。
      最后一页上,有一行备注。
      备注写着:“钛,第四批,收货人:顾。”
      顾暖野。
      顾暖暖的手停住。
      “你哥的名字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所以这条线上的人,知道你哥。”
      “不是知道。”她说,“是合作过。”
      她把第三个文件夹打开。
     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。
      视频的名字是一串数字。
      她点开。
      画面很暗,是一间屋子。
      屋子里有一张床,一个水桶,一扇门。
      顾暖暖的身体僵住了。
      那是三年前那个小房间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。”慕容森问。
      “我在里面待过的地方。”
      视频只有四分钟。
      前三分钟,画面里没有人。
      第四分钟,门开了。
      一个人走进来。
      那个人背对镜头,穿着一件米色的外套。
      他走到镜头前,抬手,把外套脱下来,盖在了镜头上。
      画面黑了。
      顾暖暖坐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      “你认得那件外套吗。”慕容森问。
      “认得。”她说,“那件外套,是我的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早上六点。
      顾暖暖给陆凛打电话。
      “硬盘拿到了。”
      “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在我手上。”她说,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      “什么东西。”
      “三年前的现场记录。”她说,“还有一段视频。”
      “发过来。”
      “我当面给你。”她说,“这个东西,不能用网络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七点半,城东一个废弃的加油站。
      陆凛把车停在棚子下面。
      顾暖暖上了车。
      慕容森留在自己的车里,隔着二十米。
      陆凛把硬盘接上电脑,看了一分钟,抬起头。
      “这个东西,从哪来的。”
      “北岸三号库。”
      “你一个人进去的。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我进去的时候,里面有人。”
      陆凛沉默了一下。
      “顾暖暖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知不知道,你昨天晚上差一点就出不来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知道你还去。”
      “陆队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不去,这个东西今天就不在境内了。”
      陆凛看着她,最后没有再说什么。
      他继续往下看。
      看到第三个文件夹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。
      “这段视频。”
      “我在里面。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陆凛说,“这段视频的拍摄时间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九号,晚上十点四十分。”
      顾暖暖抬起头。
      “九月十九号。”
      “林西出事的那天。”
      “十点四十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我还在里面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陆凛说,“可这段视频里的房间,不是你被关的那个房间。”
      他把屏幕转过来。
      画面里是一间仓库。
      地上有一些箱子,墙角有一个铁架。
      铁架上挂着一件米色的外套。
      “这件外套。”
      “是我的。”顾暖暖说,“可它不应该在那儿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那天我穿的是工装。”她说,“米色外套我在里面的最后一个月才穿。那时候我已经暴露了。”
      陆凛看着那段视频。
      “所以这段视频,是后来拍的。”
      “或者。”顾暖暖说,“是别人把我的外套放在那里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放。”
      “为了让人以为我在场。”
      陆凛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。
      “顾暖暖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,林西那个案子,我们有一个没查清的地方。”
      “哪里。”
      “现场有四个人。”他说,“除了林西,还有三个人。两个我们已经抓了,一个跑了。”
      “跑的那个。”
      “我们一直不知道是谁。”陆凛说,“现场留下的脚印,是四十码,右脚有一点内八。”
      顾暖暖低下头。
      “四十码。”她说,“我穿三十七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陆凛说,“所以不是你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上午十点。
      陆凛的电话打回来。
      “周敬山要跑。”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今天下午。”陆凛说,“他有一架私人飞机,申请了航线,目的地是境外。”
      “你们不能拦吗。”
      “能拦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拦的是机场。机场一拦,他掉头就走。”
      “那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我们提前动。”陆凛说,“今天中午十二点,收网。”
      “中午。”顾暖暖看了一眼时间,“还有一个半小时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陆凛说,“你现在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城东。”
      “你别动。”他说,“你在原地等着。”
      “陆队。”
      “你在原地等着。”陆凛说,“这一次,你不是卧底,你是证人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十一点四十。
      顾暖暖没有在原地等着。
      她把车开到恒昌大楼楼下。
      楼下停着三辆车,都是恒昌的。
      她坐在车里,看着大门。
      十一点五十,周敬山从大门出来。
      他穿一件深灰的大衣,后面跟着两个人。
      他上车。
      车往东开。
      顾暖暖跟上去。
      ——
      十二点十分,南城旧码头。
      周敬山的车停在码头外面。
      他没有去机场。
      他来了码头。
      顾暖暖把车停在远处,下车,走过去。
      码头的风很大。
      周敬山站在九号泊位边上,看着江面。
      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他说,“我猜你会来。”
      “你在等人。”
      “我在等船。”他说,“飞机太显眼了。”
      “你走不了。”
      “不一定。”周敬山说,“这个码头,我用了二十年。”
      顾暖暖走到离他五米的地方,停下来。
      “周总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九月十九号晚上,你在那个仓库里。”
      周敬山看着她。
      “你凭什么这么说。”
      “凭一段视频。”她说,“凭你车上的行车记录仪。”
      周敬山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以为你拿到了东西,就能按住我。”他说,“顾小姐,你太年轻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就试试。”
      远处传来警笛。
      很多人,从码头的两头过来。
      周敬山往后退了一步。
      他身后那两个人挡住了他。
      “顾暖暖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你吗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三年前,有人给我打过电话。”周敬山说,“那个人跟我说,名单上有一个人,让我划掉。”
      “谁。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”周敬山说,“我只知道他很有钱,也很有耐心。”
      “名单上的那个人是谁。”
      “就是你。”周敬山说,“你的名字,在一张纸上。那张纸上写着七个人。其他六个,都死了。”
      顾暖暖站着没有动。
      “你本来应该死在那间小屋里。”周敬山说,“可你没有。”
      “因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有人替你求了情。”
      “谁。”
      周敬山笑了一下,抬起下巴,往她身后指了指。
      顾暖暖转过头。
      宋砚白站在码头的入口。
     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外套,左手拿着一份文件。
      他慢慢走过来。
      “是我。”他说。
      顾暖暖退了一步。
      “你。”
      “我划掉了你的名字。”宋砚白说。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哥哥求我。”
     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。
      顾暖暖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      “我哥哥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宋砚白说,“四年前,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。那时候,他刚刚把芯片做完,刚刚把你从ICU里接出来。”
      “他跟你说什么。”
      “他说,他有一块东西,愿意给我。”宋砚白说,“换他妹妹一条命。”
      “我哥哥。”顾暖暖重复了一遍。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“他给你什么。”
      宋砚白把手里那份文件抬起来。
      “这个。”
      “这是什么。”
      “一份协议。”他说,“他把它给我,我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。”
      “协议里写了什么。”
      “写了他那块东西的全部数据。”宋砚白说,“也写了,如果有一天他死了,那块东西归我。”
      顾暖暖的手指开始发凉。
      “他不会签这种东西。”
      “他签了。”宋砚白说,“四年前,你从ICU出来那天晚上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今天拿到了硬盘。”宋砚白说,“你迟早会知道。”
      警笛近了。
      周敬山退到码头边缘。
      “宋砚白。”他说,“你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来收尾。”宋砚白说,“周总,你的收尾。”
      他把那份文件递给顾暖暖。
     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,走到警察能看见的空地上。
      “周敬山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九月十九号晚上,你在城南那间仓库里,把一个人从三楼推了下去。”
      “你有什么证据。”
      “我有。”宋砚白说,“我是那个替你开门的人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十二点四十。
      周敬山被带走了。
      两辆车,四个人押着他,从码头开出去。
      顾暖暖站在江边,手里拿那份文件。
      风很大,纸翻得响。
      陆凛走过来。
      “你没事吧。”
      “没事。”
      “他刚才说的话,你听见了吗。”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
      “他把自己送进去了。”陆凛说,“这不合理。”
      “合理。”顾暖暖说,“他早就不想出来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他在外面待了三年,每天都要替一个人收尾。”她说,“他收不动了。”
      陆凛看着她手里的文件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。”
      “一份协议。”顾暖暖说,“我哥签的。”
      “签给宋砚白的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      顾暖暖把文件合上,放进包里。
      “我先去问他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下午两点,城西诊所。
      慕容森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看见她进来,站起来。
      “你去了码头。”
      “去了。”
      “周敬山抓住了。”
      “抓住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。”
      顾暖暖在他旁边坐下。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她说,“我有一件事,要跟你说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我哥四年前,跟宋砚白签了一份协议。”
      “什么协议。”
      “他把芯片的数据给了宋砚白。”她说,“条件是,让宋砚白把我的名字从那张名单上划掉。”
      慕容森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所以你能活下来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运气好。”
      “是因为我哥拿东西换了。”
      “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会不让他签。”顾暖暖说,“我会说,我宁可死。”
      慕容森看着她。
      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      “我这条命,是我哥换的。”她说,“换了两次。第一次是芯片,第二次是数据。”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哥做的对不对,轮不到你评判。”慕容森说,“你只要活着。”
      她抬起头看他。
      “你现在说这种话。”
      “我一直想说。”他说,“五年前就想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她给顾暖野打电话。
      响了四声,才接。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今天在实验室吗。”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“我过去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一个人来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有些话,我不想让别人听见。”顾暖野说。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
      她挂了电话。
      慕容森站起来。
      “我送你。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她转过身,“你说过你不走。”
      “我说过。”
      “那你等我。”她说,“我去问一件事。问完了,我回来。”
      他看着她。
      “多久。”
      “一个小时。”
      “我在这儿等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她走出诊所的时候,天已经阴了。
      风里有雨的味道。
      她上车,系好安全带,没有立刻发动。
      她把那份协议从包里拿出来,放在副驾上。
      封面上没有字。
      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      最后一页上,有两个签名。
      一个是顾暖野。
      另一个,是一串数字。
      不是名字。
      她看着那串数字,忽然想起来。
      那是她哥哥实验室的门禁编号。
      她拿起手机,又打了一次电话。
      这一次,接得很快。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四年前把数据给他,是为了让我活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可协议最后一页,你的签名下面,不是名字。”
      “是一串数字。”顾暖野说。
      “那是你实验室的门禁编号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顾暖暖握紧了手机。
      “哥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把门禁编号给他,是什么意思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别告诉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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