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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一张作废的报告 那天晚上, ...

  •   那天晚上,顾暖暖把合同的复印件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看。
      “第八条。”苏晚指着其中一段,“品牌代言期间,如艺人因健康原因无法履行合约,品牌方有权单方面终止,且不承担违约责任。”
      “就是这一条。”
      “他们要用这一条换掉你。”
      “不是换掉。”顾暖暖说,“是让我从这里消失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我要在合同里加一条。”她说,“如果他们终止,必须出具三甲医院的正式诊断,并且由双方共同指定的机构复核。”
      苏晚抬起头。
      “他们会同意吗。”
      “他们不会。”顾暖暖说,“所以我要在会上提。当着投资方的面提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当着投资方。”
      “因为投资方要的是戏能拍完。”她说,“他们不在乎我身体好不好,只在乎这部剧能不能上线。周敬山拿一份假报告来换我,投资方会先不高兴。”
      苏晚把笔放下。
      “你这是在赌。”
      “我赌的是他们的利益。”
      “万一他们三个是一条船上的呢。”
      “那就换一种赌法。”顾暖暖说,“我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     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,翻出一段录音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。”
      “上次复查的时候,我在诊室里录的。”她说,“那个技师跟我说的一句话。”
      她按下播放。
      录音里有一个男声,很轻,带着点笑:顾小姐,你这个情况,一般人撑不到三十五。你放心,报告我给你写好看点。
      苏晚听完,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这句话。”顾暖暖说,“如果放到会上,你猜周敬山会怎么解释。”
      “他会说是医生个人失言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顾暖暖说,“所以我不放这一句。我放另一句。”
      她又放了一段。
      这一段是那个主任的声音:数据我给你改过一版,你按这版交上去就行。
      “这一段。”她说,“改数据。这三个字,够他解释很久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第二天上午,慕容集团总部。
      慕容森在会议室里,把何湛叫进来。
      “医院那边查得怎么样。”
      “查到了。”何湛说,“顾小姐的复查,一直在城南一家私立医院做,主治是一个姓方的主任。这家医院三年前换过一次股东,现在的控股方是一家医疗投资公司。”
      “这家公司跟周敬山有关系吗。”
      “查不到直接关系。”何湛说,“但这家公司的财务顾问,是恒昌物产介绍的。”
      慕容森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      “还有。”何湛说,“我让人查了那份要交给投资方的体检报告。”
      “怎么样。”
      “是假的。”
      慕容森抬起头。
      “假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顾小姐的真实报告,我们拿不到。”何湛说,“但那份假的,写得太整齐了。每一项指标都在临界值上,刚好够‘不宜工作’,又不够‘危重’。这种报告,不是医生写的,是律师写的。”
      “谁在推这份报告。”
      “周敬山的人。”何湛说,“明天上午十点,恒昌有一个会。会上会有人把这份报告拿出来,提议把顾小姐从代言人里换掉。”
      慕容森站起来。
      “明天那个会,我去。”
      “您去不合适。”何湛说,“那是恒昌内部的会。”
      “我是慕容集团的人。”他说,“代言合同是慕容集团签的。”
      “那您以什么身份去。”
      慕容森看着窗外。
      “以她老板的身份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,恒昌大楼二十三楼。
      走廊里比上次人多。
      顾暖暖今天穿了一身黑,头发挽得很紧,脸上只有一点口红。
      苏晚跟在她后面,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。
      “紧张吗。”苏晚低声问。
      “不紧张。”
      “你手心是凉的。”
      “我一向凉。”
      会议室的门开着。
      里面坐了九个人。周敬山在主位旁边;宋砚白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在低头看手机;投资方来了三个人,坐在长桌的另一边。
      顾暖暖走进去。
      “各位。”她说,“我是顾暖暖。”
      周敬山站起来,笑得很和气:“顾小姐来了,坐。”
      她坐下来。
      苏晚坐在她后面一排。
      会议开始。
      前面都是些无关的事,开发方案、工期、预算。
      顾暖暖一直没有说话。
      到了十点二十,投资方那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清了清嗓子。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们收到一份关于代言人的体检报告。”
     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。
      “报告显示,顾小姐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期工作。我们建议,代言人更换。”
      桌上安静下来。
      周敬山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茶。
      “这个……”他说得很慢,“顾小姐是我们都认可的。不过身体要紧,我们也不能勉强。”
      顾暖暖把杯子放下。
      “我能看一下吗。”
      那份报告被推到她面前。
      她翻开。
      报告写得很干净。
      每一页都有医院的抬头上、有医生的签名、有红色的章。
      她看了三页,抬起头。
      “这份报告是假的。”
      桌上有人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戴眼镜的说,“这话不能乱讲。”
      “我不是乱讲。”她说,“这份报告上的主治医生,姓方。方主任的签名,我认识。”
     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。
      “他签名的习惯,是‘方’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拖,拖出一个尾巴。这一份,没有。”
      戴眼镜的凑近看了一眼。
      “这能说明什么。”
      “说明这个签名是描的。”顾暖暖说,“描的人不知道他这个习惯。”
     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      周敬山放下杯子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他说,“你这样讲,我们很难办。”
      “我还有一个东西。”顾暖暖说。
     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      “这是我在诊室里录的一段话。”
      她没有放那句“改数据”的。
      她放了另一段。
      录音里是方主任的声音:你这个情况,别太累。指标我看着,不会让它掉下去。
      很短,只有十几秒。
      放完,她关掉录音。
      “这句话。”她说,“能证明我跟我的医生,一直在正常复查。也证明他愿意替我看指标。”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戴眼镜的那个人。
      “如果我的身体真有问题,我的医生会告诉我。可他告诉我的是‘别太累’。”
      “这……”
      “还有。”她说,“报告上写着‘长期休养’。可这个月,我拍完了两部戏的补拍,一天都没有停。”
      她把手机收起来。
      “如果各位觉得我不合适,可以换。”她说,“但我希望,换我的理由是真的。”
      桌上安静了很久。
      投资方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      戴眼镜的那个把报告合上。
      “这件事,我们再核一下。”
      周敬山没有说话。
      宋砚白一直低着头看手机,这时候抬了一下眼。
      他的目光在顾暖暖脸上停了一秒。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      那种笑很淡,像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事。
      ——
      会散了以后,顾暖暖和苏晚往电梯走。
      “刚才那一下。”苏晚低声说,“你把周敬山逼到墙角了。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顾暖暖说,“我只是让他不能再用那一招。”
      “他会不会换别的招。”
      “会。”顾暖暖说,“所以从现在起,我不一个人走。”
      电梯到了。
      门开,里面站着两个人。
      一个是周敬山的司机,姓陈。另一个没见过,个子很高,肩膀很宽。
      顾暖暖站在电梯口,没有进去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姓陈的笑着说,“周总请您去他办公室坐坐。”
      “不了。”她说,“我还有通告。”
      “就几分钟。”
      那个高个子往前迈了半步,正好挡住电梯口。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的脚。
      他的站姿很稳,重心在中间,两只脚分开的宽度刚好——不是站,是等。
      她把包递给苏晚。
      “你先下去。”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下去。”
      苏晚看了她一眼,转身进了旁边那部电梯。
      电梯门关上。
      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      “周总在几楼。”
      “二十六。”姓陈的说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
      她走在前面。
      走到走廊拐角,那个高个子跟上来,离她不到半步。
      顾暖暖忽然停住。
      高个子也停住。
      “你鞋带开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高个子低头。
      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,顾暖暖往侧后撤了一步,右手抓住他的手腕,往下一带,同时左脚卡在他脚后跟。
      高个子往前扑了一下,重心全失,撞在墙上。
      她没有停。
      她转身,面对姓陈的。
      姓陈的从腰后摸东西。
      顾暖暖上前一步,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拧,另一只手肘压在他的锁骨上,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。
      “别动。”她说,“走廊有监控。你现在动一下,明天你们周总就要解释,为什么他的司机在办公楼里带东西。”
      姓陈的手松了。
      顾暖暖松开手,退了两步。
      “我自己上去。”她说,“你们不用送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二十六楼。
      周敬山的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,窗外是半座城。
      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他说,“坐。”
      顾暖暖坐下来。
      “你刚才在会上的表现,我很欣赏。”周敬山转过身,“一个演员,能把自己的病历讲得这么清楚,不简单。”
      “我记性好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他说,“你记性太好了。”
      他走过来,坐在她对面。
      “我今天找你来,不是为了报告的事。”他说,“我是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      “您问。”
      “三年前,你在哪儿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。
      他身上那层打结的线,今天绕得比寿宴上更紧。
      “我在念书。”
      “念书。”周敬山笑了一下,“我让人查过。三年前,你在南城,但你不住在南城。你的户籍在南城,你的社保在另一个城市交的,你的手机号换过七个。”
      “演员换号很正常。”
      “七个。”他说,“一般演员不用换七个。”
      顾暖暖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我这个人不喜欢猜。”周敬山说,“我喜欢验证。”
     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      那是一张三寸的照片。
     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,穿着工装外套,头发扎得很高,正低着头走进一扇铁门。
      顾暖暖看着那张照片。
      和盒子里那张,是同一张。
      “这张照片。”周敬山说,“是我上个月在一个旧仓库里找到的。它放在一个铁盒子里,盒子锁着,钥匙在一个死人身上。”
      “死人。”
      “一个司机。三年前替人开过车,后来出了事,人没了。”周敬山说,“他家里人不敢报案,就把他的东西收着。上个月,他家里人要卖房子,把东西清出来,我的人看见了。”
      顾暖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。
      “周总。”她说,“您跟我说这些,是想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想知道。”周敬山说,“你去那个仓库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没去过。”
      “照片上有日期。”
      “照片可以是假的。”
      周敬山看着她,笑了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,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种人。”
      “哪种。”
      “什么都不承认的人。”他说,“因为这种人,要么是真不知道,要么是知道得太多。”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      “我给你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之内,你把三年前的事说清楚。”
      “如果我说不清楚呢。”
      “那就不是说不清楚的问题了。”周敬山说,“是你还能不能站在这儿的问题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顾暖暖从周敬山办公室出来,走廊里没有人。
      走到电梯口,她按了下行键。
      电梯没有来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
      宋砚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
      他没有走近,站在三米外。
      “你今天做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你觉得好?”
      “至少比被换掉好。”他说,“一份假的报告,被你当场拆了。这件事传出去,投资方会记住。”
      “那你呢。”顾暖暖说,“你今天在会上,一句话没说。”
      “我不说话,是因为我不需要说话。”宋砚白说,“周敬山说话,就是我在说话。”
      “你跟他是一条线。”
      “表面上。”
      “那实际上呢。”
      宋砚白看着她。
      “实际上,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说一句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从现在开始,你要小心一个东西。”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车。”
      顾暖暖的手在包带上紧了一下。
      “说清楚。”
      “周敬山做事有规矩。”宋砚白说,“他不动手则已,动手会做成意外。车、电梯、煤气,他最喜欢车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替他做过。”宋砚白说,“三年前的那些事,收尾的人都是我。”
      走廊很静。
      空调的风吹下来,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吹动了。
      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不打算再替他做第四次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宋砚白抬起左手,看了一眼那块旧表。
      “因为这块表是我父亲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我戴了二十三年。”
      “这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。”
      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四十一岁。”宋砚白说,“他死在一辆车上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。
      他身上依然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那个人空得像一面墙。
      可这一次,她看见了一点东西。
      在墙角,很下的一层,有一点灰。
      不是雾,也不是别的。就是灰,那种被人扫了二十三年、扫不动了的灰。
      “宋先生。”她说,“你要我做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要你在三天之内,拿到能按住他的东西。”宋砚白说,“拿到了,他就跑不了。”
      “拿到了,你就跑不了。”顾暖暖说,“你替他做过事。”
      宋砚白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他说,“你以为我还在乎这个。”
      电梯来了。
      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      “还有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你说。”
      “你哥哥那块芯片。”宋砚白说,“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了,你让他把数据给我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给你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认识一个人,能把它做下去。”他说,“那个人在境外,不在这个城市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连这个都想到了。”
      “我做事向来想得远。”宋砚白说,“可惜想得远的人,一般都活得不好。”
      他转身走了。
      ——
     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      她靠在墙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
      胸口还残着一点闷,像被人按了一下。
      她把手机拿出来,看了一眼时间。
      十一点二十。
      手机上有一条未接来电。
      慕容泽,打了三次。
      她回过去。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你在哪儿。”慕容泽的声音很快,“你没事吧。”
      “我在恒昌。”
      “你还在恒昌?”
      “刚出来。”
      “你等我。”他说,“我在楼下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恒昌大楼外面。
      慕容泽的车停在马路对面。
      她走过去,上了车。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      “爸给我打电话。”慕容泽说,“他让我回家,别在外面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今天有人在恒昌开会,会上说要换掉你。”他说,“爸不想让我在场。”
      “他不想让你看见什么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慕容泽说,“但他很紧张。”
      他把车开出去。
      “暖暖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今天会上的事,是不是你干的。”
      “是我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敢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不做,他们就会做。”
      慕容泽双手握着方向盘,指节有点白。
      “我在家里听他们说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我在场,我能说什么。”
      “你什么都说不出来。”顾暖暖说,“因为你说了,他们就会知道你早就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一直装下去吗。”
      “装到我说停。”
     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暖暖姐。”慕容泽说,“你这样,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      “快了。”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三天。”
      慕容泽转过头。
      “三天以后呢。”
      “三天以后,我请你吃饭。”
      “吃饭?”
      “对。”顾暖暖说,“城南有一家馄饨,开了三十年。我小时候没钱,站在门口看。”
      “那我请你。”
      “你请我。”她说,“我要加两个蛋。”
      慕容泽笑了。
      那个笑很好看,笑起来眼睛会弯,和小时候一样。
      ——
      车开到半路,顾暖暖忽然说:“停一下。”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后面有一辆车。”
      慕容泽从后视镜里看。
      一辆灰色的面包车,跟在他们后面,隔了三辆车。
      “跟了多久。”
      “从恒昌出来就有。”顾暖暖说,“我以为是你的。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“往前开,别减速。”她说,“到前面那个路口右转,进停车场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停车场有两个出口。”她说,“进去以后,我们从另一个出口走。”
      慕容泽把车往右拐。
      面包车跟了进来。
      停车场里光线很暗,柱子很多。
      慕容泽把车停在一辆大货车后面。
      “下车。”顾暖暖说,“往后门走。”
      两个人下车。
      顾暖暖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。
      走到后门,她停下来。
      “你的外套。”
      “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脱下来给我。”
      慕容泽脱了外套。
      顾暖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,把自己的风衣给他。
      “你穿这个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跟的人认衣服。”她说,“你穿我的风衣,从正门出去。他们跟着你。”
      “那你呢。”
      “我从后门走。”
      “不行。”
      “慕容泽。”她说,“他们不会动你。他们动你,慕容家会追到底。他们敢动我。”
      他看着她。
      “那你小心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慕容泽穿着她的风衣,从正门出去。
      灰色面包车里的人立刻动了。
      车缓慢地跟着他。
      顾暖暖站在后门的阴影里,看着那辆车开出去。
      然后她转身,从后门走了出去。
      外面是一条小巷。
      巷子里有人在卖烤红薯,一股甜味。
      她走了十步,然后停下来。
      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      姓陈的司机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他说,“周总让我带句话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他说,你今天在会上很漂亮。”姓陈的说,“但他还说了一句。”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他说,漂亮的人,容易出事。”
      顾暖暖站起来。
      “周总。”她说,“三天太长。”
      “什么意思。”
      “我的答案,现在就能给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三年前我在哪儿,您很快就会知道。但那个人不会是我告诉您,是别人。”
      周敬山皱了一下眉。
      “你在威胁我。”
      “我在提醒您。”她说,“您刚才说,您不喜欢猜,喜欢验证。那我也提醒您一句:有些事,验证一次,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。”
      她转身往门口走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周敬山在背后叫她。
      她停下。
      “你身上有一样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在想,是什么。”
      顾暖暖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是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说不上来。”周敬山说,“我见过很多人。有的人身上是钱的味道,有的人是怕的味道。你身上是一种……很旧的味道。”
      “我用的香水是旧款。”
      “不是香水。”他说。
      顾暖暖推开门。
      ——
      地下车库。
      她的车停在B2,靠角落的位置。
      车库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,光一段一段,中间断着。
      顾暖暖走过去。
      走到车边,她停下。
      她的车左前轮,被人放了钉子。
      三枚,摆得很整齐。
      她抬起头。
      车库那头,有两个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。
      不是刚才那两个。
      这两个人穿的是工装,戴着手套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其中一个说,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      顾暖暖后退了一步。
      她的背碰到车。
      “谁让你们来的。”
      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      两个人往两边分开。
      顾暖暖把手伸进包里,摸到那个纽扣。
      她没有按。
      按下去二十分钟,来不及。
      她把包扔在地上。
      其中一个人的视线跟着包动了一下。
      就在这一瞬间,她动了。
      她没有往前冲,而是往侧面——车与柱子之间只有一条半米宽的缝,她钻进去。
      后面的人追上来,一只手抓住她的风衣后摆。
      她把风衣脱了。
      风衣留在那人手里。
      她绕过柱子,跑到另一排车位。
      车库是她的地盘。
      她在这个车库里停过很多次车,知道哪一根柱子后面有消防栓,哪一段灯是坏的,哪一条通道通向地面。
      后面的人追得很急。
      她跑到消防栓旁边,用肩膀撞开玻璃罩,抽出里面的水带接口。
      那东西很沉,是铁的。
      第一个人追上来的时候,她把它横着抡出去。
      砸在那人的膝盖上。
      那人跪下去,闷了一声。
      第二个人绕过柱子,从另一边过来。
      他手里有东西,反着光。
      顾暖暖往后退,退到两辆车中间。
      她把水带接口换到左手。
      那人冲上来。
      她没有挡,而是往旁边让了半步,让对方的手臂从她面前过去,然后她的右手扣住他的手腕,往下一压,同时膝盖顶在他的大腿上。
      那人手里的东西掉了。
      一把折叠刀,刀尖朝下,落在地上,声音很清。
      顾暖暖一脚把刀踢远。
      “你们是谁的人。”她压着声音。
      地上的人不说话。
      她把他按在车门上,抬起他的下巴。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……周总的。”
      “周总让你们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带你走。”
      “带去哪儿。”
      “北岸。”
      顾暖暖的手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北岸哪儿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我们只管送。”
      她松开手。
      就在这个时候,车库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      很多人。
      她转过身。
      五个人,从三个方向过来。
      中间那个,是刚才电梯里的高个子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高个子说,“你打了我一拳,我不怪你。但你现在得跟我们走。”
      顾暖暖退了一步。
      她的背已经贴到车上了。
      她把手伸进裤袋,摸到那个纽扣。
      这一次,她想按。
      “别按。”
      一个声音从车库入口那边传过来。
      所有人都回头。
      慕容森站在入口,身后跟着四个人。
      “慕容总。”高个子说,“这是周总的事。”
      “周总的事,我不掺。”慕容森说,“但她的事,我掺。”
      他往前走。
      “你们五个人,两把刀,一根铁棍。”他说,“我这四个人,都是从部队下来的。”
      “慕容总,您别逼我们。”
      “我不逼你们。”慕容森说,“我给你们三秒钟。”
      他抬起手。
      “一。”
      高个子往后退了半步。
      “二。”
      那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      “三。”
      高个子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      剩下的人也走了。
      车库安静下来。
      顾暖暖靠在车上。
      她站得不太稳。
      慕容森走过来。
     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,也没有问她打了几个人。
      他先看她的脸,再看她的手。
      她的右手手背有一道口子,是被折叠刀的刀柄划的,血很少,但很长。
      “疼吗。”
      “不疼。”
      “上车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车里。
      他把车开到一个僻静的地方,停下来,从后座拿了一个急救包。
      “手。”
      她把手伸过去。
      他用碘伏擦,动作很轻。
      “你今天为什么来。”
      “投资方打电话给我。”他说,“他们说,会上有人提了一份报告。”
      “所以你来了。”
      “我来了。”
      他给她贴纱布。
      “你刚才那两下。”他说,“第一下砸膝盖,第二下扣手腕。你打得很准。”
      “练过。”
      “谁教的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。
      “慕容先生。”她说,“有些事,你问了我也不会答。”
      “我不用你答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看。”
      他把她的手放下。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把你包里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      她看着他。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你刚才在电梯口,手一直按着裤袋。”他说,“你裤袋里有个东西。是不是一按就能叫人来的那种。”
      顾暖暖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      她从裤袋里掏出那个纽扣,放在他手里。
      他捏在指尖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这个型号的报警器,只有公安系统内部在配。”他把它递回去,“部队里也有,但编号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“你不是演员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我是演员。”
      “你是演员。”他说,“但你还有别的身份。”
      车里的空气慢下来。
      顾暖暖把报警器收回裤袋。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她说,“你要知道这件事,会后悔。”
      “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。”他说,“五年前。”
      “那次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哪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那次你后悔的是躲开我。”她说,“这次你会后悔知道真相。”
      慕容森看着她。
      “那我也要知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他把她送到她住的那栋楼下。
      “上去。”他说,“我在下面等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等。”
      “因为刚才那五个人,还会回来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谢谢。”
      她推开车门。
      “暖暖。”
      她回头。
      “你包里的药盒。”他说,“掉在座位上了。”
      她低头。
      她把药盒接过来。
      药盒是白色的,很小。
      慕容森的手还伸着,没有收回去。
      “这里面是什么。”
      “维生素。”
      “维生素不用一天三次。”他说,“也不用放在这种盒子里。”
      顾暖暖把药盒塞进包里。
      “慕容先生。”她说,“晚安。”
      她关上车门,走了。
      慕容森坐在车里。
      过了很久,他拿起手机。
      “何湛。”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“帮我查三种药。”他说,“第一种,白色的,圆形,上面有一个蓝色的点。第二种,淡蓝色,很小。第三种——”
      他停下来。
      “第三种,我看见了,是胶囊,深棕色。”
      “慕容总。”何湛在那边说,“您查这个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查一个人。”
      “谁的。”
      “顾暖暖的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第二天下午,何湛把资料发过来。
      慕容森在书房里,一份一份看。
      第一种,他查到了。
      那是一种很常见的护心药,用于心肌缺血后的长期维持。
      第二种,他查不到。
      药名是一种编号,没有任何公开的说明,只在一条学术数据库的记录里出现过一行:编号,顾氏,用途未公开。
      第三种,他也查到了。
      那是一种用于抑制排异反应的药。
      他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有动。
      然后他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。
      那是他大学同学,现在在一家医院做心外科。
      电话接通。
      “老陈。”他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一个人,心脏做完手术后,长期吃护心药,长期吃抗排异的药,还有一种没有公开说明的药。”他说,“这几种药放在一起,是什么意思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      “意思是。”对方说,“她心脏里不是她自己的心脏。”
      “如果不是自己的心脏呢。”
      “那就是植入物。”对方说,“人工心脏,或者更复杂的东西。”
      慕容森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。
      “如果是植入物。”他说,“能撑多久。”
      “看是什么东西。”对方说,“如果是心脏移植,看排异;如果是机械的,看电池;如果是更先进的那种——”
      “那种。”
      “那种我不知道。”对方说,“但是有一点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如果一个人长期吃这三种药,说明她的医生一直在盯着她的数据。”他说,“这种情况,通常不是治得好,是在拖。”
      “拖多久。”
      “看运气。”
      电话挂了。
      慕容森坐在那里。
     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书房的灯没有开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片场,她扑出去的那一下。
      想起她在电梯里说的那句“因为我怕”。
      想起她在车里说“戴不上了”,手指关节那里有一小块硬。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      楼下有一盏灯亮着。
      他拿起手机,给她发了一条消息。
      “明天早上八点,我在你楼下。”
      过了很久,她回了。
      “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带你去复查。”
     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      “我不需要。”
      “你需要。”他说,“你的药快吃完了。”
      她没有回。
      过了十分钟,她回来一条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的药快吃完了。”
      慕容森看着这行字,回了四个字。
      “我数过。”
      那天夜里十一点,她回到城南的老楼。
      苏晚在厨房煮面,锅里的水在响。
      顾暖暖坐在桌边,把录音拷了三份。
      一份留在自己手机里,一份给苏晚,第三份压缩加密,发到陆凛的一个备用邮箱。
      “为什么发三份。”
      “因为丢一份,我还有。”
      苏晚把面端过来。
      “你今天在办公室里,跟周敬山说了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说,三天太长。”
      “他什么反应。”
      “他没有争。”顾暖暖说,“一个真要争的人,会争到底。他今天只说了一句‘很难办’,然后就放了。”
      “他放,是因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他在准备走。”
      苏晚把筷子放下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三天之内。”顾暖暖说,“他有一架私人飞机,申请了航线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陆队说的。”
     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那你就只有三天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顾暖暖吃了一口面。
      面有点咸。
      “苏晚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明天我要去医院。”
      “去医院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拿我的原始报告。”她说,“投资方那边今天被我拆了一份假报告,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们要的是真东西。真的在我手里,那份假的就彻底废了。”
      “医院那边有人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要先给方主任打个电话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第二天早上八点,她给方主任打电话。
      响了很久才接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方主任的声音有点哑。
      “方主任。”她说,“我要我的原始报告。”
     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原始报告在档案里。”
      “我要原件复印件,今天。”
      “今天不太方便。”
      “怎么不方便。”
      “我上午有三个手术。”
      “那我下午来。”
      “下午也不行。”方主任说,“顾小姐,你听我一句。”
      “你说。”
      “这段时间,你先别来医院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人来问过你的事。”
      顾暖暖握着手机。
      “谁。”
      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两个人,穿西装。问你的复查记录,问病历本存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你们给了吗。”
      “没给。”方主任说,“我说病历是个人的,要本人同意。”
      “他怎么说。”
      “他说,那就不必了。”方主任说,“然后他走了。”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上个月。”
      顾暖暖站在窗边。
      “方主任。”她说,“你说过,你愿意替我看指标。”
     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。
      “顾小姐。”方主任说,“我这个年纪,家里有老有小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不是不帮你。”他说,“我是……”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顾暖暖说,“你不用说完。”
      她挂了电话。
      ——
      苏晚在旁边听得清楚。
      “他被人找过了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“那他会不会把你的数据交出去。”
      “不会。”顾暖暖说,“他怕。”
      “怕什么。”
      “怕出事。”顾暖暖说,“也怕我出事。”
      “那原始报告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我哥那里有一份。”她说,“四年前做芯片的时候,他留了全套底稿。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和日期。”
      “那个能当证据吗。”
      “能。”顾暖暖说,“那是原件,不是医院给的复印件。”
      “那就去拿。”
      “今天下午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下午两点,她去了哥哥的实验室。
      顾暖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很旧的文件夹。
      “底稿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一共四十七页。”
      “我要复印一份。”
      “给谁。”
      “给投资方。”顾暖暖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第三方机构在恒昌二十六楼。”
      “你要带这个去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顾暖野看着她。
      “暖暖。”他说,“这份东西一旦拿出去,别人就会知道你的心脏里有东西。”
      “他们早就知道了。”顾暖暖说,“那本册子上的数据,比这份还全。”
      顾暖野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。
      “复印完,原件还给我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晚上七点,投资方的陈总回了消息:明天下午三点,第三方机构的人会到恒昌,请顾小姐带上原始资料。
      顾暖暖回了两个字:好的。
      她把手机放下。
      “苏晚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周敬山的飞机,什么时候能走。”
      “陆队刚发过来。”苏晚把手机递给她,“明天下午四点,航线批下来了。”
      顾暖暖看着屏幕。
      三点开会,四点走。
      “他是故意的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什么故意。”
      “他把复核安排在三点,是因为他打算四点走。”顾暖暖说,“他要在走之前,看着我被人当面否掉。”
      苏晚抬起头。
      “那我们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抢在他走之前。”顾暖暖说,“三点开会,三点四十之前必须出结果。”
      “四十分钟。”
      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我不需要证明我的身体好。我只需要证明他给我那份报告是假的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九点四十,苏晚的手机响了。
      她接了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。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复核取消了。”苏晚说,“恒昌那边通知,说‘资料不全,另行安排’。”
      顾暖暖把杯子放下。
      “另行安排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苏晚说,“没有日期。”
      “谁通知的。”
      “投资方那边转过来的。”苏晚说,“说是恒昌提出来的。”
      顾暖暖站起来。
      “他不想让我在会上说话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会上要说的,不只是我的报告。”她说,“他要在会上说别的事。”
      苏晚看着她。
      “说什么。”
      “说我的过去。”顾暖暖说,“说三年前。”
      ——
     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。
      凌晨两点,她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
      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原来的位置。
      她拿起手机。
      “你还在。”
      那边回得很快。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回家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在楼上。”
      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慕容森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明天的复核被取消了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因为那份复核的通知,是我让他们发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取消,我也知道。”
      顾暖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发这个通知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想让你有个机会。”他说,“在所有人面前,把那份假报告撕掉。”
      “现在没了。”
      “还有。”慕容森说。
      “还有什么。”
      “明天上午十点,投资方的人会在恒昌二十楼单独见你。”他说,“不在会上,在会议室里。三个人。”
      “你安排的。”
      “我安排的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件事,你要答应我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明天见完,你不要走地下车库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一张作废的报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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