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逆月衍》高小白11

3、第2章 出

　　出云城城门下的传令官，被守城将军打了三十大板，送去马厩喂马了。原因是，来人不经通传就直接放到帝姬殿下面前了。但他始终喊着冤枉，因为他的确是通传了的，只是当时城墙上那群世家子弟哭嚎得太大声把他通传声盖过去了。一片嘈杂中，他刚好看到殿下点了点头，便以为是对他点的，自然也就将来人放上来了。谁知殿下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，那下点头也是对城上将领点的，意思是可以把人带走“送走”了。于是，阴差阳错，他成了倒霉蛋。

　　而这位让他变成倒霉蛋的不速之客，此时被关在军营东侧的账内。

　　鸣金收兵，又过了几个时辰后，炁月来到此帐中。

　　帐中人见到她，恭敬行礼：“参见帝姬殿下。”

　　炁月俯视他问：“你是何人，为何要救他们？”

　　男子嘴角勾着浅淡笑意答：“草民，上官羲和。至于诸公子，上天好生，为何不救。”

　　他讲话的声音、语气，有如山谷间河川的韵律，不卑不亢，顺势自然。鲜少有人在她面前能如此平静。他身上散发着少有的清莲香气，除闻淡雅，细品却留着层层的药香。

　　她问：“你是颍川来的？”

　　他恭敬低下头：“回殿下，是。在下奉家主之命前来，希望殿下能与吾家主一见。”

　　颍川上官氏，乃中州之主。千年前两仪唯一的帝王定都于此，中州位于五州中心，正是当时的天子之都。后来五州分崩，战火四起，天子殒没……如今只剩下上官氏，仍称臣，掌中州。然而，天下皆知，上官就是这“无主之国”实实在在的主人。上官氏，也是天下文门第一氏族，他们的门生遍布五州朝堂，掌有天下情报，虽表面上没有皇权仍无人敢擅动其分毫。说起上官家现任的掌权者，倒是与高氏有些渊源。这位家主曾是东州前朝桓氏的太子妃，后来桓氏王朝被周灭了，此女抛夫弃子逃到了颍川嫁给了上官氏少主。少主英年早逝后，她铲除了族内全部异己，执掌了大权，乃是个名副其实的狠毒妇人。但炁月对此并不在意，类似的人她见过很多。

　　她问：“如夫人，想见本宫？”

　　年轻男子点头。

　　“为何？”

　　“愿以中州之未来，固东周千载盛世。”

　　炁月思忖着，他的这番话很有分量，但凡事过于利己，必有蹊跷。

　　她换了个话题：“那你是不打算回去了？”

　　上官氏的子弟，不可能简简单单选择死在这，他为何要救那些人，炁月打算看看他的应对。

　　他展颜：“所以，殿下是不打算杀那些出云世子了？”

　　他竟将问题抛回来了。炁月挑眉：“你若愿换，便不杀。”她倒要看看中州到底在图谋什么。

　　他不假思索地笑着点了头。

　　炁月不解，但仍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女夭儿下旨：“将那些出云世子发配西疆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夭儿领了旨，出了帐。

　　他拿出一卷东西，不知何物，再度俯身：“草民想再换一物。”

　　“何物？”

　　“换草民一命。”

　　君无戏言，她的旨意已下不可收回，炁月觉得这人是故意的，冷冰冰盯着他说：“以何物交换？”

　　男子不卑不亢：“三国皇城机要图。”

　　此人手上的图只是各国皇城的半卷，他说另外半卷待到她与家主见了面自会奉上。虽只是半卷，其价值也远高于这几个叛臣贼子了。

　　炁月的眸心略动——

　　“殿下早些回去歇息……”

　　夜半，出云城微微晃动，炁月醒来，耳边回响起午后在营帐中男子的这句话。

　　夭儿来报：“殿下，数里外有山体滑坡了。”

　　炁月没说话，她知道这个时辰它差不多该滑坡了，可上官羲和白日的那句：早些回去歇息……好像也知道这夜不好安睡一般。

　　她起床，穿了身简单的水色长衫，命人准备车马往那滑坡的山下去了。

　　她走到半路时震动已停，到达山脚下时，命数名将领带着几队士兵分别沿山脚下去搜捕。很快，其中一队抓了个人回到了她面前。将领将人提到她脚下，说：“启禀殿下，抓住了一个可疑的人。”

　　炁月依着月色看去，地上跪着的人怀里抱着一只兔子，抬起头看着她，惊讶开口：“殿下？”

　　她仔细看清了他的模样，疑惑：“是你？”

　　上官羲和抱着兔子对她笑了笑。

　　她问：“你怎么在这？”

　　她昨日刚把他放回了颍川去，此刻他却出现在了这里。她觉得这人怎么总是出现在预料不到的时间和地方，做一些意想不到的事。

　　周围她带来的一些医官朝着山上摸索而去。

　　他回望了他们一眼，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，银月盛在他瞳里亮晶晶的像星星，他似乎很开心，炁月不解，他在笑什么。

　　一旁士兵见他们认识便自觉地退了下去。

　　她看着那只兔子被包扎的伤口问：“它是你救的？”

　　他点了点头。

　　炁月讨厌蠢人，讨厌男人，讨厌许多人……但她很喜欢动物和草木，因那些年被先皇关在灵台时，除了夭儿只有它们终日与她作伴。故而每次战事过后，她都会派人为战争波及的飞禽走兽治伤……是以，她看眼前这个抱着兔子的男人的眼神稍微柔和一些。

　　“你起来吧。”她对他说。

　　上官羲和起身，将兔子放归山林。他身上被蹭了一身的泥土和血迹，可他并不在意。

　　此时，另一队人马押着一群残兵败将回来了。他们将人按到她面前复命：“启禀殿下，四王爷他前来投降。”

　　其实，众将士都曾疑惑白日里帝姬为何说，他很快会自己回来。直到刚才他们按照她的指令沿山下搜寻，竟发现这人真的自己跑回来了。他们觉得不可思议，这位战神帝姬的谋算不禁令人畏惧。

　　此时，炁月的一母同胞正跪在她脚下发抖：“妹妹，妹妹你饶了哥哥吧。我错了，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
　　炁月是好看的，可她看人总是面无表情，一副毫无感情的模样，加以月下她雪白的肤色和素衣，显得她更像一尊冰雕，周身散发着寒意……

　　她俯视着他不语，对方吓得连连磕头认错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玉递给她说：“对了！这个！是你那个男宠，啊不。是驸马他临死前要我交给你的。”

　　炁月接过那块玉，它已经裂了，它的主人也不在了。那个她从极乐原捡回来的新郎，为了救她，死了。玉攥在她手中越来越紧，裂痕割破了手心，她下意识蹙了蹙眉。四周寂静，只有虫儿在怯怯的鸣……

　　“带下去。”她如是命令，语气中听不到一丝情绪，没人能猜到她的想法。

　　“殿下……”少卿，有人唤她，冰冷的手也变暖了，炁月从回忆里回过神，上官羲和正在为她的伤口上止血药。他随身带着一个腰间挂着一个锦囊，他从里面拿出一小瓶止血药撒在了她手心割破的位置。她问：“你常年随身带着药？”

　　他笑了：“草民自幼体弱多病，久病成医，就带着一些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　　彼此站的很近，她端详着眼前之人，他的眉细而长，眼目慈悲，右眼眼尾有一颗淡淡的泪痣，眼下有一双弯弯的卧蚕……他很专注，不曾注意她的表情。

　　她观察着他抽回手，问：“你……不怕本宫？”

　　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和刚才看那只小兔子的眼神极像，笑道：“不怕。”

　　“为何？”

　　他反问：“为何要怕？”

　　她说：“为何？因为本宫是君，掌生杀。”

　　他将伤口包好系成一个兰花似的结，然后与她四目相对，说：“可殿下不会杀我，您也不是弑杀之人。否则，您不会带着医官随行，让他们去医治山上受伤的动物们。”

　　这个回答让炁月有些意外，她避开了他的目光，心想：领兵征战四方之人谈何不弑杀？

　　殊不知对面人望着她正在心底暗语：双手染血之人，有何资格评论他人滥杀。

　　他的止血药很特殊，须臾间炁月的伤口已经完全不痛了。她重新审视着他问：“你……知道今夜这里会山体滑坡？”

　　他看向她一脸不解。

　　炁月沉默了，心想，也是，哪有人知道了山要塌还往这里走的，应是自己多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