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凡相证道｜万般凡相，皆为登仙路》黑风真人

5、第一缕道韵 笑声渐行渐

　　笑声渐行渐远，像两把冰冷的锥子，扎进沈观耳朵里。

　　他僵在原地，手脚一瞬间失去暖意。

　　原来所谓三日后过堂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。张富商根本不想等公堂之上争辩对错，打算直接在牢里动手，让周掌柜悄无声息死在狱中。一旦扣上一个畏罪自尽的名头，所有风波就此平息，再也没有人会追查。

　　沈观扶着柜台，指尖用力，木头上面细小的毛刺扎进皮肉，渗出来一点细碎血珠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　　之前他还在盘算，怎么搜集证据，怎么等到开堂的时候翻案。眼下，留给周掌柜的时间，连三天都没有。

　　或许是今夜，或许就是明早。

　　一股汹涌的怒火混着无力，猛地冲上心头。他见过廖捕头的贪，见过糖周深埋二十年的愧疚，见过陈婆婆无尽的痴念，可从来没有哪一刻，像现在这样，胸口闷得快要炸开。

　　他转身快步走到后院，翻出一点碎银，是平日里周掌柜给他，他舍不得花，一点点攒下来的。银子不多，想要收买牢头远远不够，但至少，可以试一试。

　　天色慢慢沉下来，晚霞把半边天空染成暗红。

　　沈观关上回春堂，沿着偏僻小路，绕到县衙后方。大牢就在县衙西北角，院墙更高，墙头上插着碎瓷片，门口常年站两名牢卒，轮换看守。

　　他躲在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后面，静静观察。

　　牢卒百无聊赖，靠在墙根闲聊，手里把玩着短棍。沈观凝神望去，其中一个牢卒已经收了张富商送来的银子，心底盘算，等夜深，按照吩咐动手，做得干净一点。

　　沈观看得心口发疼。

　　这世上的恶，有时候根本不需要滔天杀意，只是为了一点银子，就能心安理得夺走一条性命。

　　他不能就这么冲上去。

　　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，上去，只会白白送命。

　　等到夜色彻底笼罩县城，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遥遥响起，二更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大牢里面，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惨叫，很短，随即消失，之后又是一片死寂。

　　沈观浑身一颤，猛地往前探了半步，险些冲出灌木丛。他死死咬住嘴唇，才压住冲出去的冲动，目光死死盯住牢门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方才收了银子那名牢卒，慢悠悠从里面走出来，抬手拍了拍身上灰尘，对着同伴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办妥了。”

　　沈观耳边嗡的一声。

　　脚下一软，重重跌坐在灌木丛里，枯枝划破他脸颊，带来一阵刺痛。

　　不会的。

　　他不愿意相信。

　　可那牢卒眼底没有半分慌乱，只有一桩差事了结的松快。他身后飘起淡淡的虚影，里面，是张富商许诺的赏银。

　　片刻之后，一张草席，被两个牢卒抬出来，草草搭在板车上，盖住人的身形。板车吱呀作响，朝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推去。

　　沈观趴在草丛里，看着那辆板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
　　一股巨大、浓稠到化不开的不甘，如同潮水，凭空在空气里浮起。

　　是周掌柜。

　　他一辈子本本分分行医救人，不曾害过任何人，到最后，落得这样一个下场。那道执念，没有恨到想要杀人，只有委屈，不甘，还有放不下这间药铺，放不下沈观。

　　这道执念，朝着沈观飘过来，轻轻撞在他心上。

　　若是往日，旁人的执念只是浅浅烙下印记，可这一道不一样。它沉重、干净，带着一辈子的温善，直直撞开沈观体内那道沉睡的道种。

　　一瞬间，温润的气流如同泉水，自心底喷涌而出，顺着经脉流淌，走遍四肢百骸，比上次那一缕道韵浑厚百倍。

　　这就是勘破执念之后生出的道韵。

　　可随之而来的反噬，也如山洪压顶。

　　无数细碎的悲苦顺着这道执念涌入他心神，周掌柜这一生见过的贫苦病人，夜里的叹息，担心药材涨价的忧愁，临死前的绝望，一股脑，全都压到沈观身上。

　　沈观捂住胸口，闷哼一声，嘴角渗出一丝淡红血迹。

　　疼，钻心的疼。

　　他终于明白这条路真正的残酷。收获道韵，不是白拿的馈赠，是分担，是承接，把别人一生的执念、苦楚，分到自己道心上。

　　他蜷缩在灌木丛里，浑身发抖，眼泪无声砸在泥土上。

　　没有仙光，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，只有夜色，虫鸣，还有远处县城里零星灯火。

　　城里的人，大多还不知道，回春堂那个老掌柜，已经悄无声息死在了牢里。再过几日，大家慢慢就会淡忘，只会记得，有个药铺掌柜下毒害人，畏罪死在了牢中。

　　沈观不知道在草丛里蹲了多久。

　　等到体内翻涌的痛感稍稍平息，那一股新生的道韵，稳稳扎根在他丹田位置，微弱，却真实存在。

　　他慢慢爬起来，脸上沾着泥土，脸颊被枯枝划开一道血痕。

　　他看向县衙高墙，看向那两个依旧说笑的牢卒，看向城东张富商灯火通明的宅院。

　　心底原本那一点懵懂、只想自保活下去的念头，悄然变了。

　　他还是不想随意杀人，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。可他清清楚楚知道，如果他一直弱小，那么往后，他会眼睁睁看见更多这样的事情发生。无数像周掌柜一样的普通人，被钱财、权势碾成尘埃，连一声公道都求不到。

　　道眼落在他身上，不是让他只做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。

　　沈观抬手擦去嘴角血迹，慢慢转身，沿着黑暗小路，朝着回春堂走回去。

　　走到药铺门前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望向县衙方向。

　　今夜，青溪县少了一个和善的老掌柜。

　　而世间，多了一个背负凡相行路的人。

　　他轻轻推开门，走进空荡荡的药铺。药香依旧，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柜台后面等他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