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凡相证道｜万般凡相，皆为登仙路》黑风真人

6、有人寻来 回春堂的门

　　回春堂的门，被沈观轻轻合上。

　　油灯被他点起，小小的一团火光，在空荡前堂晃来晃去，把药架上密密麻麻的药罐投下层层叠叠的黑影。往日里此起彼伏的药香，此刻闻起来，只叫人心里发空。

　　沈观靠着柜台滑坐下去，后背抵住粗糙木面。

　　丹田之中那股道韵还在缓缓流转，温温软软，像一捧不会凉的泉水，只是道心上压着的那层沉重，怎么都散不掉。周掌柜那份不甘，牢牢烙在那里，只要他稍一动念，就能想起板车吱呀碾过夜色，想起牢里那一声短促绝望的闷哼。

　　他抬手摸了摸嘴角已经凝住的血痂。

　　这就是凡相道眼的馈赠，也是枷锁。

　　勘破一份执念，便收一份道韵，同时承接一份苦。若是往后他见得多了，千千万万份执念一层层堆上来，会不会有一天，他直接被这些不属于自己的悲欢压垮，疯疯癫癫，连自我都守不住？

　　老鬼留在他识海里那一点碎片念头又闪了一下：相道，死路。

　　沈观闭上眼，静静调息，试着引导那股道韵沿着经脉游走。他没有功法，只能凭着本能慢慢摸索，道韵流动时，身上的疲惫消减不少，可心口那一处酸涩，分毫未减。

　　不知道坐了多久，外面更鼓敲了三下。

　　三更。

　　青溪县大半人家都已经熄了灯火，街上安静得只剩下夜虫嘶鸣，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脚步声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沈观耳朵一动。

　　不是打更人的脚步。

　　是好几个人，刻意放轻了步子，沿着西街过来，落脚极稳，却压不住靴子蹭过青石板的细微摩擦声，直奔回春堂。

　　沈观猛地睁开眼，身子瞬间绷紧。

　　他几乎立刻猜到是谁。

　　张富商。

　　周掌柜悄无声息死在牢里，按理说事情已经落定，但张富商心思缜密，不会放过他这个留在药铺、和周掌柜最亲近的学徒。万一沈观手里握着什么东西，或是察觉到不对劲，日后翻出旧账，便是祸患。斩草，总要除根。

　　沈观屏住呼吸，吹灭油灯。

　　屋子一下子坠入漆黑。他矮下身子，悄无声息挪到柜台后方阴影深处，目光透过柜台缝隙，望向大门。

　　片刻之后，门外停下几道人影。

　　“就是这儿。” 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响起，“老爷说了，那小子若是安分，便吓唬一顿，撵出青溪；若是敢藏着账本或是别的东西，直接做掉，埋去乱葬岗，跟那个老药工凑一处。”

　　另一个声音嗤笑一声：“一个无父无母的学徒而已，能翻起什么浪花？不过老爷谨慎，咱们照办便是。”

　　沈观凝神，视线穿过门板，落在门外几个人身上。

　　四道虚影浮起。

　　都是张富商养的打手，常年帮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脏事。他们心底没有什么大恶，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，认定穷人的性命不值一提，做事的时候下手可以毫无顾忌。其中为首那个，手上已经沾过两条人命，执念便是安稳拿到赏银，攒够钱离开青溪，去别处做个小买卖。

　　“哐当。”

　　门外有人抬手，轻轻推了推木门。门被沈观从里面闩上，推不动。

　　“里面黑着，怕是睡熟了。”

　　“把门撞开，动作轻点，别惊动街坊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一声闷响，肩头狠狠撞在木门上。门闩只是普通木头，经受不住几下猛撞，“咔嚓” 一声脆响，木闩断裂，大门被撞开一道口子，夜里凉风吹进来，裹挟几分泥土腥气。

　　四个人依次弯腰钻进来，腰间全都别着短刀，刀刃在稀薄月光下泛出冷光。

　　“点灯找找。”

　　一根火折子吹亮，昏黄火光跳动，扫过一排排药架。几个人分散开来，在前堂、药架之间翻找，哗啦哗啦，药包被扫落在地，甘草、黄芪从纸包里洒出来，落了一地。

　　沈观缩在柜台后面，心脏擂鼓一般狂跳。

　　他体内那一缕道韵实在太少，没有半点斗法的本事，别说以一敌四，就算只是一个打手，凭力气，他都未必扛得住。

　　他不能硬拼。

　　目光飞快扫过四周，后院连通一条窄巷，若是能退到后院，翻过后墙，便有机会脱身。可想要退到后院，必须穿过这几个打手。

　　为首那人走到柜台前面，火折子往下一垂，火光扫过柜台底下。

　　沈观立刻屏住呼吸，把身子再往里缩。

　　“奇怪，人不在？” 那人皱起眉头，“难道夜里出去了？”

　　“会不会提前跑了？”

　　“未必，说不定躲在后院。走，去后院搜！”

　　几个人转身，朝着后院方向走去。

　　机会转瞬即逝。

　　沈观趁他们背过身，悄无声息从柜台另一侧溜出来，脚步放得极轻，贴着墙根，向着大门移动。只要踏出这道门，钻进纵横交错的街巷，借着夜色掩护，他便有机会逃出去。

　　可就在他快要摸到门槛的时候，靠后的一个打手忽然回头，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。

　　“谁！”

　　一声低喝，打手抬手便去摸腰间短刀。

　　沈观不再藏了，拔腿往外冲。

　　“在这儿！拦住他！”

　　四个人立刻调转方向，快步追上来，脚步声砸在木板地上，急促凶狠。沈观冲出大门，扎进西街黑暗里，身后的喝骂声紧紧咬着他不放。

　　“抓住他！别让他跑了！”

　　夜里的青溪街道空旷，无处可躲。沈观拼尽全力往前奔跑，肺腑火辣辣地疼，道韵在经脉里自动流转，一点点给他添上气力，可这点气力，远远不足以甩开常年习武的打手。

　　距离越缩越近。

　　身后风声响起，是有人把腰间短刀朝着他后背掷过来。

　　沈观听见破空之声，猛地侧身，短刀擦着他肩头飞过，“当啷” 一声钉在旁边土墙之上。他不敢回头，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，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土墙，只有头顶一线窄窄的夜空。

　　跑到底，是死胡同。

　　沈观停下脚步，后背抵住冰冷土墙。

　　四个打手慢慢围上来，堵住巷子出口，呈扇形，把他困在中间。火光从他们手里的火折子飘出来，映出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
　　“跑啊，怎么不跑了？” 为首那人缓步上前，短刀握在手里，刀尖微微抬起，“小崽子，识相点，把你手里藏的东西交出来，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。”

　　沈观盯着他，凝神看去。那团属于贪赏银的执念虚影，在火光里摇晃。

　　他指尖微微攥紧，脑子里飞快盘算出路。硬碰硬必死，可他也不能乖乖束手就擒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他忽然想起方才一路奔跑时路过的那户人家 —— 巷子口那户，男人是个好赌的泼皮，夜里多半还在赌坊，家里只有他婆娘，脾气泼辣，若是闹起来，喊声能吵醒半条街。

　　沈观抬眼，目光扫过几个人，声音稳下来，听不出慌乱：“你们以为，张富商让你们来杀我，就真能安稳拿赏钱？他打算灭口的，不只是我。等事情了结，他怕你们走漏风声，一样会对你们下手。”

　　为首打手一愣，随即冷笑：“少在这里挑拨。”

　　嘴上这么说，沈观清清楚楚看见，他身后那道执念虚影微微晃动，心底生出一丝犹豫。他本来就担心事成之后被卸磨杀驴，只是被丰厚赏银压住。

　　“是不是挑拨，你们心里清楚。” 沈观继续开口，同时慢慢往侧面挪，想要寻机会冲出包围圈，“张富商这种人，什么时候留过知道他脏事的活口？”

　　另一个打手不耐烦，低喝一声，直接挥刀扑上来。

　　刀刃劈落，寒光直逼沈观面门。

　　沈观靠着道韵带来的敏锐感知仓促偏头，刀刃擦过他脸颊，割裂皮肉，温热的血立刻流下来。剧痛炸开，他借着对方扑空的间隙，弯腰，狠狠撞向那人腰腹。

　　那打手没料到看着瘦弱的少年敢反击，被撞得踉跄两步。

　　就这一瞬间的空隙，沈观猛地冲出包围圈，向着巷口狂奔。

　　“拦住他！”

　　身后怒骂再起，脚步声紧随其后。

　　沈观冲出窄巷，故意朝着那泼皮家门口跑，同时扯开嗓子高声呼喊，声音刺破夜色：“杀人啦！张府打手当街杀人！”

　　喊声穿透寂静黑夜。

　　巷子里的打手脸色大变，万万没想到这少年居然敢放声大喊。若是惊动街坊，引来巡夜差役，事情就麻烦了。

　　“快，抓住他，堵住他的嘴！”

　　沈观一边跑一边喊，临近那户院门时，院里果然亮起灯，一个妇人尖着嗓子骂着走出来。附近几处院落也有灯火次第亮起，窗缝里探出一张张惊疑的脸。

　　四个打手知道不能再追，再闹下去，必然引来巡夜捕快。为首那人狠狠盯着沈观远去的背影，眼底满是戾气。

　　“算这小子运气好。咱们回去禀报老爷。”

　　几人迅速收了短刀，借着黑暗，悄无声息退走。

　　沈观一直跑到河边，确认身后再也没有脚步声，才扶着树干弯腰大口喘气。脸上两处伤口火辣辣地疼，衣衫被划破好几道口子，浑身酸软。

　　河面上晚风卷起水汽，扑在脸上，凉得刺骨。

　　他抬眼望向远处，青溪县方向灯火点点。

　　他已经不能回回春堂了。只要留在青溪，张富商绝不会善罢甘休，下一次，对方不会只派四个打手，手段只会更加狠辣。

　　可是，他又能去哪里？

　　漫无目的的念头刚升起，识海之中，那一缕微弱的道韵轻轻震颤，他隐约感觉到，在青溪城外，往西，隔着一片山林，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相韵在飘荡。

　　像是有人，隔着很远，正在看他。

　　沈观心头一跳。

　　是谁？

　　夜色沉沉，河水缓缓流淌，载着细碎月影向东而去。他站在河岸，望向通往城外的山道，清楚知道自己面前只剩下一条路。

　　离开青溪。

　　只是他不知道，那道遥遥窥探他的影子，不是善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