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凡相证道｜万般凡相，皆为登仙路》黑风真人

3、卖糖人的老汉 糖人的甜香

　　糖人的甜香飘过来，盖过街边尘土味。

　　挑担子的老汉姓周，街上人都叫他糖周，在青溪卖糖人已经二十多年。沈观小时候，也攒过硬币，在他担子上买过一只糖做的小鱼，甜得舌尖发腻，是贫瘠童年里少有的亮色。

　　此刻他站在人群外围，看着老汉弯下腰，拿小竹勺舀起融化的麦芽糖，手腕轻轻一转，在光滑石板上勾出一只蝴蝶。围在旁边的孩童叽叽喳喳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。

　　糖周笑起来，眼角皱纹挤在一起，看着慈和无害。

　　沈观凝神。

　　下一刻，一层虚影从老汉身后浮起。

　　没有尖锐的恨意，没有滚烫的贪念，只有一团沉沉的愧疚，像浸在冷水里的棉絮，裹住他整个人。虚影里面，是很多年前，一个小小的女娃，哭着拽住他衣角。

　　沈观静静看着那些翻涌的画面。

　　那年饥荒，粮价疯涨，家里颗粒无收，他妻子卧病，怀里还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女儿。一家人快要饿死，走投无路的时候，有人出了半袋粗粮，愿意买下那个女婴。

　　他咬着牙，把亲生女儿送了出去。

　　后来日子慢慢缓过来，妻子没多久就撒手人寰。他四处打探，想找到当年送走的孩子，可那买走女婴的人家早就搬走，杳无音信。

　　这二十多年，他挑着担子走遍青溪每一条街巷，一边卖糖，一边悄悄张望，盼着能遇见那个女儿。他不敢跟任何人提起这件旧事，平日里对着孩童和和气气，可每看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，心底那道伤口，就要被撕开一次。

　　他卖的糖越甜，心里的苦就越沉。

　　沈观攥紧手里剩下半个馒头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
　　旁人眼里，他只是一个靠手艺讨生活、待小孩子极好的糖人老汉。谁也想不到，这份温和底下，压着一桩藏了二十年的心事。

　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攥着铜板跑上前，买了一只糖兔子，欢欢喜喜跑回母亲身边。糖周把铜板放进腰间布包，目光追着小姑娘背影看了很久，眼底那一点温柔底下，是化不开的悔恨。

　　沈观站在原地，心里生出一个念头。

　　要不要上前，跟他说一句，不必一直困在这件往事里？

　　念头刚冒出来，他立刻又压下去。

　　他凭什么？

　　他只是一个刚刚觉醒怪眼的药铺学徒，他看懂了这份执念，可不代表他有资格替别人做抉择。若是他贸然戳破，把这件压了二十年的秘密摊在阳光底下，老汉未必就能解脱，说不定，会直接被这份愧疚压垮。

　　看见真相，不等于拥有替别人解开执念的本事。

　　沈观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里那点躁动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两个闲汉晃悠过来，不怀好意地盯着糖周的布包，嘴里说着轻薄玩笑，想要哄骗老汉拿出铜板请酒喝。糖周陪着笑脸推拒，脊背微微绷紧，可脸上依旧维持那副和气模样。

　　他心里怕惹麻烦，只想安安稳稳把担子挑到黄昏，多卖几个糖人。

　　沈观看着，没有上前插手。

　　他现在太弱，没有本事随便搅乱旁人的因果。一旦出手，谁也不知道会引出什么风波，更何况，他还记得昨夜那股反噬的痛感。

　　他静静站了片刻，直到糖周挑着担子，慢慢走远，铃铛声渐行渐远。

　　心口那股淡淡的愧疚感，跟着落进他心底，浅浅烙下一道印记。

　　就是这一刻，有一点极其细微、温润的气流，自那道印记里悄然升起，顺着血脉，缓缓游走在四肢百骸。

　　很淡，几乎难以察觉，不同于修士修炼所说的灵气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。

　　沈观微微一怔。

　　难道，看懂、读懂一份执念，就会生出这种东西？

　　他还来不及细细感受，远处，县衙方向，有衙役骑着马沿街奔走，高声喊话。

　　“周知县有令！回春堂周老头下毒害人，罪证确凿，已经收押大牢，三日后过堂！任何人不得为其说情！”

　　喊声一路传过来，街上瞬间安静一瞬，随即又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
　　有人说周掌柜看着老实，没想到敢下毒；也有人低声嘀咕，怕是被张富商陷害，却不敢大声，怕被官府听见惹祸上身。

　　沈观浑身一冷。

　　三日后过堂。

　　张富商动作这么快，摆明要把罪名钉死，不给周掌柜半点翻身余地。

　　他再也顾不上体会体内那一缕刚刚诞生的温润气流，转身朝着县衙方向快步走去。他不敢靠近大门，只躲在街角一棵老槐树后面，目光遥遥望向县衙朱红大门。

　　守门的衙役拄着木棍，百无聊赖地站着。沈观凝神望过去，看见衙役心底只想着快点换班，回家喝酒，对牢里那个待审老头的生死，毫不在意。

　　视线继续往里探，隔着重重院墙，他看不见大牢里的周掌柜。

　　可他隐约感觉到，有一股浓烈、不甘的执念，正在县衙深处慢慢酝酿。

　　那是周掌柜。

　　沈观咬紧后槽牙。

　　他不能坐在这里干等。

　　若是等到三日后开堂，张富商上下打点完毕，周掌柜这条命，怕是就要交代在牢里。

　　他正思索，忽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，廖捕头从县衙里面走出来，腰间佩刀晃荡，脸上带着笑意，径直朝着城东方向而去，正是张富商宅子所在的地方。

　　沈观的心，一点点沉下去。

　　廖捕头这一趟，必然是去领赏。

　　他盯着廖捕头远去的背影，看着那一团浓郁、贪婪的虚影在捕头身后飘荡，心底慢慢生出一个模糊打算。

　　他或许没有能力直接拦得住官府，可他有这双能看见人心的眼睛。

　　若是能找到证据，戳破这场栽赃呢？

　　只是这个念头刚浮上来，他立刻意识到其中凶险。一旦被廖捕头、张富商察觉有人在暗中查这件案子，下一个要被除掉的，就是他。

　　风穿过槐树枝叶，簌簌作响。

　　沈观贴着粗糙树干站着，看着街上往来行人，看着无数藏在皮囊之下，或轻或重的执念。

　　他终于明白。

　　从昨夜那双眼睛睁开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个安安分分碾药抓药的学徒了。

　　万般凡相，自此入眼。

　　而他脚下这条路，才刚刚起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