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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执念之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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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无眠。
沈观把铺子的门板一块块上好，只留后院一扇小窗透气。油灯挑得很暗，灯火摇摇晃晃，把他影子投在土墙上，拉得又细又长。
他坐在周掌柜平日里坐的木椅上，一动不动，反复回想傍晚看见的景象。
只要他刻意凝住心神，目光落在谁身上，就能看见那层虚影。若是心思涣散，虚影就淡下去，重新变回寻常人脸。
他试着看向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，凝神。
属于他自己的影子浮起来，单薄，纷乱，大半是担忧周掌柜，还有茫然，恐惧，以及一丝微弱的不甘。
原来，连他自己心底的念头，也逃不过这双眼睛。
沈观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这到底是什么？
他听过走街的游方术士讲过许多奇闻，说有人能望气，有人能卜卦，能看吉凶，却从来没有听说，谁能直接看见人心里面藏着的念想。
他心里第一个念头，是去县衙，想办法见周掌柜一面。可他很清楚，以他一个药铺学徒的身份，别说探监，靠近县衙大门，都容易被廖捕头盯上。张富商既然下决心要拿周掌柜顶罪，不会留任何破绽。
熬到天光微亮，雨停了。
清晨的风带着潮湿凉意，吹走夜里闷人的热气。沈观锁好回春堂大门，揣上几个铜板，打算去城西看看。城西住着一个老婆婆，姓陈，平日里经常来药铺抓治咳喘的药，孙儿去年落水没了，就剩下她一个人过日子。
陈婆婆的小院就在河边，篱笆歪歪扭扭，院里种着几丛野菊。沈观走到篱笆外的时候，老人正坐在矮凳上，捏着针线，缝一件小小的孩童短衫。
布料洗得发白，上面还打了好几个补丁。
沈观停住脚步，没有立刻出声，下意识凝神一望。
陈婆婆身后浮起巨大、柔软，却沉重的虚影。
虚影里面，全是那个早夭孩童的模样。她一遍遍缝衣服，攒糖，坐在河边等，明明清清楚楚知道孩子不会回来，可她放不下。这份念想没有恶意，不是贪，不是恨，只是熬人的痴，日复一日，把老人拴在这里，不肯往前走。
沈观只看了片刻，心口又是一阵闷痛。
不同于廖捕头那种阴冷的算计带来的刺疼，这一次，是绵绵软软的酸涩，顺着血脉漫上来，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原来看见别人的执念，是要承担这份执念重量的。
不是只当个旁观者，瞧个热闹。那些欢喜、悲苦、痴念，会分出一小部分，落到他身上。
这就是代价。
陈婆婆这时察觉到篱笆外有人，抬起头，看见是沈观，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笑意，放下针线招手。
“是小沈啊，怎么过来了？周老头呢，好久没见他。”
沈观压下心口翻涌的难受，跨进篱笆，低声回话：“周掌柜被请到县衙去了，我过来看看您。”
老人闻言，眉头皱起来，叹了一口气。
“听说了，街上都在传。那个张财主，不是好东西。可怜周老头一辈子老老实实，就这么摊上祸事。”她顿了顿，伸手摸了摸手里那件小衣裳，指尖轻轻抚过领口，“要是我家小石头还活着，今年也该跟你一般大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，没有嚎哭，只有一层化不开的怅然。
沈观看着她，看着那件永远等不到主人的小衫，心里乱糟糟的。
他能不能告诉婆婆，她心里这份执念有多沉？
说了又能如何？戳破之后，婆婆就能放下吗？若是这么容易，世间哪里还有这么多困在往事里的人。
他安静陪着老人坐了一小会儿，帮她把院里被雨水冲歪的篱笆扶稳，又答应往后若是她咳喘犯了，他会送药过来，才告辞离开。
走出小院很远，那股酸涩依旧缠在他心上，挥之不去。
沿着河边往回走，街上慢慢热闹起来。挑菜的农人，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，赶牲口的贩子，一个个从他身侧走过。沈观下意识不去看人，怕再被各式各样的执念压得难受，可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边，还是会捕捉到一闪而过的虚影。
卖菜农人心底盼着菜能卖上好价钱；赶路的妇人惦记家里生病的丈夫；两个吵架的小贩，一个恨对方抢自己生意，一个怨对方尖酸刻薄。
众生百态，一层一层，全都藏在皮囊底下。
以前他看见的，只是一张张脸，听见的，只是一句句话。如今这双眼，撕开了所有人的伪装。
他走到一处早点摊，买了一个粗面馒头，捏在手里慢慢啃。摊主是个黑脸汉子，手脚麻利，一边翻烙饼，一边跟客人说笑，看着爽朗快活。沈观无意一瞥，看见他背后的影子——他儿子在外头赌钱，欠下一大笔债，他每天起早贪黑，拼命攒银子，夜里躺在床上，愁得整夜睡不着，却不敢把这份难处摆在脸上，怕客人嫌他晦气。
沈观咬下一口馒头，只觉得干涩难咽。
他忽然明白一件事。
人人都带着念想活着。有的念想轻，有的念想重；有的伤人，有的只是困住自己。
若是这双眼会一直跟着他，往后走到哪里，都要看见这些藏起来的苦与贪，那这条路，怕是永无安宁。
正想着，街口传来清脆的铃铛声，一个挑着糖人担子的老汉，慢悠悠走过来，担子上插满五颜六色的糖人，小兔子，小龙，胖娃娃，亮晶晶的，引得路边孩童围上去。
老汉脸上挂着和善的笑，吆喝声慢悠悠的。
沈观的视线，不由自主落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