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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药铺雨夜
青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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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溪县的雨，是从黄昏埋下来的。
不是那种清爽的春雨，是闷沉沉、裹着泥腥气的梅雨季，雨丝绵密，把整条西街泡得发涨，青石板缝里渗出来的水，积成一滩一滩暗灰的水洼，倒映着两边檐下摇摇晃晃的油纸灯笼。
沈观正蹲在后院檐下碾药。
药铺叫回春堂，掌柜姓周，是个脾气温和的老头，收留了无父无母的沈观，一晃已经六年。今年沈观十六，手背上带着常年抓药留下的淡褐色药渍，指尖磨出一层薄茧，握着小小的铜碾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把晒干的苦参碾成细碎药末。
雨打在芭蕉叶上，噼噼啪啪，盖过街上大部分声响。
直到杂乱的脚步声撞碎这片安静。
靴子踩过水洼，溅起水花，伴着捕快粗哑的喝喊，直接踹开回春堂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。
“周老头！出来！”
沈观手里的铜碾一顿。
他站起身，从后院绕到前堂，就看见四个皂衣捕快，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铁刀，堵在铺子门口。领头的捕头姓廖，脸生得宽，一双眼总是微微眯着，在青溪县，没人愿意招惹他。
周掌柜放下手里正在包的草药，把纸包轻轻推到柜台内侧，脸上堆起惯常和气的笑：“廖捕头，这大雨天，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廖捕头没有跟他客套，伸手一把按住柜台，力道大，柜面上粗陶药罐震得叮当一响。
“城东张富商家里，昨日夜里死了一个账房。账房手里攥着凭据，说是吃了你回春堂抓的药，毒发身亡。县太爷传你，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周掌柜脸色一白。
“不可能，我开药方几十年，每一味药都核对清楚，怎么会下毒？”
“是不是下毒，到县衙再说。”廖捕头抬了抬下巴，身后两个捕快上前一步，就要拿锁链。
沈观站在周掌柜身侧，心口猛地往下沉。
他知道那个张富商。这人在青溪县囤积粮米，趁着雨季粮价上涨，抬高价钱，前些日子还强吞了城外农户的水田，在县城里名声烂透，可有钱，跟县令走动极近。
哪里是什么药毒死人。
这是找由头拿人。
沈观想开口，想替周掌柜分辨两句，可话刚涌到喉咙，就看见廖捕头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就在这一刻，怪事来了。
原本寻常的人脸，在他眼里骤然化开一层薄薄的虚影。
廖捕头的皮肉、皱纹、眯起的眼睛还在，但是在他身子后方，浮起一团浑浊发黑的影子，影子里无数细碎画面翻涌：银子，沉甸甸的银锭，县令拍他肩膀，许诺事成之后赏钱，还有他心里盘算，只要把周掌柜抓进去，随便扣个罪名，回春堂这块生意，就能转手送给张富商的远房亲戚。
那是他心里藏得最深的念头，是连他自己都不会当众说出口的贪。
沈观脑子嗡的一声，眼前发黑，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，狠狠扎进他眉心。
他踉跄半步，扶住柜台边缘，指尖抠进粗糙的木头纹路里。
他以为是连日碾药太累，是大雨闷出来的昏眩，用力闭了闭眼，再睁开，视线扫向旁边另一个捕快。
又是一道虚影。
这个捕快家里老母卧病，缺钱抓药，张富商提前塞给他一小包碎银，他明知这是栽赃，却舍不得把银子退回去，心底一边不安，一边又盼着案子快点了结，别牵连自己。
一相，一念，清清楚楚摊在沈观眼前，无处躲藏。
再看周掌柜。
老头脊背微微佝偻，脸上是惶恐，可身后浮起的影子干净许多，大半都是药草，是他一辈子想救几个人的念头，夹杂一点慌乱，还有一丝无力——他隐约猜到，自己这一回，怕是很难走出县衙。
“带走！”
廖捕头不耐烦，挥手。铁链哗啦一声响，缠上周掌柜枯瘦的手腕。周掌柜转头，匆匆看了沈观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只来得及低声嘱咐一句。
“看好铺子。”
沈观站在原地，浑身发冷。雨水顺着敞开的大门飘进来，打湿他的袖口。他眼睁睁看着捕快押着周掌柜走进雨幕，灯笼光拖着长长的影子，消失在街道拐弯处。
街上行人躲雨，偶尔探头张望，又匆匆缩回屋子，没人愿意掺和富商和官府的官司。
沈观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天越来越暗，雨还在下，前堂药香慢慢淡下去，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，还有柜台上没有包完的草药。
他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。
方才看见的那些影子，那些藏在人心底下的东西，不是幻觉。
他只要凝神去看，就能穿透皮肉，看见人心里不肯示人的执念。
心口还在隐隐作痛，像是那些贪念、惶恐、算计，顺着视线钻进他的血肉，压在他心上，沉甸甸的。
他慢慢走到门槛边，望向黑漆漆的雨巷。
方才那一瞬，有什么东西，在他身体深处醒了。
像是沉睡千万年的种子，借着这场雨夜的冤屈，挣破外壳，长出第一道嫩芽。
黑暗之中，一双眼睛，悄无声息地睁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