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星澄不渡秋屿》狗布李

5、友岸 友岸疏导见

　　沈秋衡摸出了一条规律：温星澄在机构的状态，是会写在脸上的。

　　课间她要是哼着歌改练习册，那说明今天跟林秋屿聊得不错；要是对着电脑屏幕发呆，鼠标搁在桌上半天没动，那就是又拧巴了。这时候沈秋衡不会直接问，他会找个由头把话头递过去，比如“温老师，你们班那个张瑞琪今天作业交了吗”，或者“你上次说的那部剧我看了两集”。她要是接话，说明还有心思聊；她要是不接，他就知道今天别惹她。

　　这天上午，森尼姐在群里连发了三条语音，每条都快六十秒。郑丹妮懒得听，直接转了文字，看完大喊一声：“家人们，咱们要加班了。”群里炸开一片哀嚎。森尼姐又追了一条文字：“但是！忙完这波，二十号开始统一调休，连休五天！”哀嚎瞬间变成了欢呼。郑丹妮从工位上弹起来，椅子都滑出去半米：“五天！我可以去趟大理了！”隔壁桌的数学组老师已经开始查机票了。整个办公室跟过年似的，连前台小妹都在群里发了十个礼花表情。

　　沈秋衡也高兴，五天他可以好好调整休息一下了。他正琢磨着，余光瞥见温星澄的工位。她也挺高兴的，手机拿在手里，拇指敲屏幕敲得飞快，嘴角往上弯着，肩膀都跟着松下来。那个笑跟平时对着家长的客气笑不一样，是真的开心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　　郑丹妮也看见了，探了半个身子过去：“聊什么呢，这么开心啊温老师？”

　　温星澄嘴角的弧度收了收，但没完全收回去：“在跟我男朋友分享。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，他说他不高兴。”

　　“好消息是你要放假了，”沈秋衡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水杯靠了过来，语气很随意，“坏消息是他周末过来找你，结果你突然要加班，行程全乱了。”

　　温星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有点惊讶：“你怎么知道？他还说我给他画饼，说上次也是临时变卦，这次指不定又怎么变动。”

　　沈秋衡心里笑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。去年秋天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，森尼姐临时说加班，温星澄跟他说的时候他嘴上说“没事你忙”，心里确实不太痛快。后来他周末还是去了魔都，两个人在机构楼下吃了顿快餐，她匆匆忙忙赶回去加班，他坐高铁回杭城。那趟车他坐了六个小时——中间在虹桥转车等了一个半小时，他谁都没告诉，在候车室椅子上眯了一觉。第二天她问他路上顺利吗，他说“挺顺利的”。

　　“其实你就实话实说嘛，”郑丹妮从旁边出主意，“就说老板后面可能还有安排，让你对象先忙自己的事，安排好了再说。”

　　“我这样说了，他说我又在找借口。”温星澄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叹了口气，“可能还是异地的问题，隔着屏幕，说什么都像在敷衍。他那边觉得我总在变，我这边觉得他总在催。明明也没吵，就是聊着聊着就聊不下去了。”

　　沈秋衡听着，喝了一口水。这话他太熟了。当时温星澄也跟他说过“你说什么都像在敷衍”，他还委屈，觉得自己明明很认真在回。现在站在第三个人的位置上，他听明白了，温星澄不是嫌他回复不认真，她是嫌他回复得太“对”了。她说什么他都“好”“行”“没问题”，她根本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没问题，还是为了不吵架在忍。他当时以为这叫包容，她接收到的信号是“他根本不在意”。

　　“安啦安啦，”郑丹妮拍了拍温星澄的肩，“都是慢慢磨合出来的，你们一定能找到适合你们的状态。谁谈恋爱一开始就什么都合拍啊，那都是演的。”

　　温星澄被逗笑了，拿起手机又给林秋屿发了条消息。发完她没再盯着等回复，把手机放进抽屉里，转身跟郑丹妮聊起二十号放假要不要去周边泡温泉。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，从温泉聊到哪家店有优惠，从优惠聊到上次那家火锅店涨价了，又从火锅聊到张瑞琪妈妈昨天又晚接了二十分钟。

　　沈秋衡在旁边听着，偶尔接两句话。他发现温星澄在朋友面前和在林秋屿面前完全是两个人。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，她会吐槽，会抱怨，会把“烦死了”挂在嘴边，会直接说“我今天不想说话你们别理我”。但对着林秋屿，她好像自动切换成另一个模式，客气，体贴，什么都说“没事”“都可以”“你定”。

　　他想起有一次她跟他视频，他问她今天怎么样，她说挺好的。后来他刷到她当天发的朋友圈，配了一张改作业改到崩溃的图，文案写的是“再改下去我要出家了”。他当时还觉得奇怪，你朋友圈都发了怎么不跟我说。现在他知道了，她不是不想说，她是觉得说了他也不会真的听进去。

　　他当时确实不会。他听她说“挺好的”就真的以为她挺好的，然后开始讲自己今天开了几个会、看了几份简历。她在那头嗯嗯啊啊地应着，他以为她在听。她可能确实在听，只是没在说。

　　晚上回家，沈秋衡靠在床上，拿手机随意翻了翻论坛。他看到林秋屿新发的帖子了：“情侣间需不需要每天聊天互动”，最新一条回复是个叫“不想再内耗了”的网友写的：“你俩聊是聊了，每天早安晚安吃了没，跟打卡有什么区别。真正的沟通是你知道她今天为什么烦，她知道你明天有什么难处，这个叫交流。剩下那个叫汇报。”

　　沈秋衡看着屏幕，敲下一行字：不要没话找话，允许关系进入冷淡期；没话找话，会导致两个人都有压力，更不利于关系发展…

　　往下翻，又刷到新推荐的帖子，标题是《每次帮她疏导完，她和男朋友就和好了》，果然大数据害人啊，但他还是点进去浏览了。楼主说：“我像个工具人，专门给人修恋爱bug，修好了人家俩接着甜甜蜜蜜，我搁这儿收拾情绪垃圾。”底下评论区吵成一团，有人说“你自找的”，有人说“你是不是喜欢她”，也有人说“兄弟你也有问题，你凭什么觉得他们和好全靠你”。

　　沈秋衡沉默了一会儿。放下手机，翻了个身。

　　他疏导得越成功，温星澄回去跟林秋屿和好的速度就越快。她跟郑丹妮吐槽完张瑞琪妈妈，转头就能跟林秋屿发消息说“今天有点累但还好”。她跟他聊完“深度沟通”的重要性，第二天就能给林秋屿发消息商量返程票。她每次被他疏导完，回去对林秋屿就多一分耐心。

　　但那个耐心是真的吗？还是说，她只是把情绪在他这儿消化完了，转头带着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回去继续演“我没事”？

　　矛盾还在那儿。催返程票的事没解决，旅行里想独处的事没解决，他觉得她冷淡、她觉得他黏人的事也没解决。所有没解决的问题都安静地蹲在某个角落，等着下次旅行、下次见面、下次打卡式聊天的时候再爬出来。

　　可这话他没法跟温星澄说。他现在是沈秋衡，一个刚入职的辅导老师，关系没那么近，话说太深了不合适。而且他知道，就算他说了，温星澄也未必听得进去。她需要自己走一遍。就像他当时一样。

　　手机亮了一下。温星澄在“今天也是不想上班的一天”群里发了个表情包，一只猫瘫在椅子上，配字“今天也是不想上班的一天”。郑丹妮回了个“别说了，已经躺下了”。沈秋衡想了想，发了个“+1”。

　　温星澄秒回：“沈老师平时不苟言笑的居然还在潜水。”

　　他盯着这行字笑了一下。她在群里话多得很，跟白天对着手机等回复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。

　　回复道，“刚巧看到了”，放下手机，关了灯。明天还得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