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星澄不渡秋屿》狗布李

6、空渡 空渡无效，

　　温星澄的状态像黄梅天的晴雨表，时好时坏，沈秋衡逐渐摸出了规律。

　　周一她心情不错，因为周末刚见过面，林秋屿做了番茄牛腩，还给她打包了一份带回魔都。周二开始往下走，因为返程票的事又聊了两句，她说“你早点订”，他说“不急”，对话终结在“都行”两个字上。周三周四靠惯性撑着，上课改作业和家长周旋，到了周五如果两人没聊好，她就有点蔫。周六视频完之后回升一点，周日下午又滑下去——林秋屿上高铁了，她一个人吃完晚饭，坐在沙发上刷手机，刷着刷着就开始想，刚才在车站是不是应该多抱一会儿。

　　沈秋衡坐在她斜对面，不用看她的脸，光看她批改作业的笔速就知道她今天是什么心情。笔走得快，说明顺；笔半天不动，就是又拧巴了。每次她拧巴的时候，他就把话头递过去，从张瑞琪妈妈聊到新出的剧，从食堂的菜聊到哪个学生最近开窍了。她接话，说着说着自己就松下来了，有时候还主动开个玩笑。但沈秋衡看得出来，那只是把情绪按下去了，问题还在那儿，原封不动。

　　这天下午放学，张瑞琪妈妈又在家长对接群里发消息：“各位老师不好意思，今天公司临时有点事，我马上出门，麻烦帮忙照看一下，实在抱歉。”后面跟了一串合十表情。

　　郑丹妮看了一眼手机，把屏幕翻给温星澄看：“马上出门。上次她也说马上出门，我等了四十分钟。”

　　温星澄叹了口气，把教材摞起来：“她总是这样，每次都要下班了来这一出，耗在这儿走不了。”

　　“我真没招了，”郑丹妮把椅子往后一靠，“她这期课结束我再也不带了，谁爱带谁带。”

　　“哎呀好烦好烦好烦。”温星澄趴在桌上，额头抵着练习册。

　　沈秋衡从旁边端着水杯晃过来，靠在郑丹妮的工位隔板上：“温老师这是烦工作，还是也有情感方面的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，反正都挺闹心的。”温星澄没抬头，声音闷在练习册里。

　　“你看啊，”沈秋衡把水杯放下，语气很随意，“你闹心的时候会跟我们说，对吧？张瑞琪妈妈烦人，你跟我们吐槽；排课突然变了你也会抱怨。但是你有跟你对象说过吗？不说全部，就是说你烦了这种。”

　　温星澄抬起头，想了想：“有啊，工作上的事我也会跟他分享。”

　　“那涉及到你们俩的事呢？”

　　温星澄张了张嘴，没马上接话。

　　“是不是一涉及到你们俩的事，就犹豫要不要说了？”

　　她把练习册合上，手指在封面上来回蹭了两下：“我只是自己还没消化完，不知道怎么去说。而且有些话说出来，感觉像是在指责他，他也没做错什么，就是……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你俩都一样，”沈秋衡拉了把椅子坐下来，“太拧巴了。他觉得你累了想休息是嫌他烦，你觉得他想要多待一会儿是太黏人。他不敢直接说‘我就想多跟你待一会儿’，你也说不出口‘我不是烦你我就是想自己待着’。两头都在客气，客气到最后就客气不下去了。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温星澄欲言又止，手指在练习册封面上蹭了几圈，终于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。窗外传来楼下奶茶店封口机的声音，突突突地响。郑丹妮左右看了看两人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：“哎呀怎么又被你们聊得这么沉重，温老师下周不是要出去旅游么？记得给我们带特产啊。”

　　温星澄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来：“好好好，给你们带。你想要什么？”

　　“当地有没有那种手工饼干之类的，或者特产小零食，办公室分一分的那种。”

　　“行，我看看。”

　　“别光看，拍照片发群里让我们先挑啊。”

　　气氛松下来了。温星澄开始跟郑丹妮讨论旅游路线，说这次要去海边，报了三天两晚的团。沈秋衡在旁边听着，偶尔插一句“海边记得涂防晒”之类的话。他嘴上应着，脑子里还停在刚才那个话题上。

　　他自己不也这样吗？他当时为什么不说“我就想多跟你待一会儿，哪怕什么也不干就待着”？为什么非要绕成“票什么时候都有”？因为直接说太直白了，直白得有点丢人。一个大男人，非得黏着女朋友，这话他说不出口。他把它包装成“不急着走”“都行”“看你安排”，让所有的话听起来都合情合理，结果合情合理到最后，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。

　　温星澄也是。她明明想休息，说出来的却是“你不用陪我”，听着体贴，实际上把他推远了。两个人都太会替对方想了，想到最后谁都没把自己的真心话放桌面上。

　　他又拿出手机刷起了论坛，那个“不想再内耗了”的网友又更新了一条：“我跟我对象现在约定，烦了就说烦了，不说没事。这周试了三天，吵了一架，但吵完居然挺舒服的。因为吵的是真的东西，不是在那儿猜。”

　　沈秋衡盯着这条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刚想发给温星澄，又停住了。发过去怎么说？我在网上看到一条，觉得挺适合你们的？太刻意了。一个刚入职的辅导老师，管得也太宽了。

　　他犹豫了，收回了手指。

　　那天晚上回家，他坐在沈秋衡的书桌前翻了翻机构的排课表。下周温星澄要去旅游，课调给了另外两个老师。周四下午她那个班有课，排给了一个新来的兼职。他看了一眼兼职老师的名字，不认识。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抖音，点进温星澄的主页。

　　最新一条视频是今天下午发的，拍的是办公室窗外的夕阳，配了一段音乐，文案只写了几个字：“下班下班。”底下郑丹妮评论“你倒是下得去，我还在等张瑞琪”，温星澄回“加油，我先撤了”。

　　他又点进温星澄的主页，资料页还是干干净净。他试图看这个账号的关注列表和粉丝列表，弹出来一行提示：对方设置了隐私权限，你无法查看。他又试了一遍，还是同样的结果。

　　沈秋衡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他现在开始分不清了。他记得现实中温星澄确实新增过一个互关，确实说过“学生要加的”。但他现在无法确认那个账号真的就是沈秋衡么？也许现实中那个学生真的是个学生，现在因为蝴蝶效应变成了沈秋衡。

　　黑暗中他翻了个身，想起下周温星澄要去旅游，他们的又一次矛盾即将爆发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