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星澄不渡秋屿》狗布李

3、借名 借名入局，

　　林秋屿花了一周时间适应沈秋衡的身体和作息。早上七点闹钟，七点二十出门，路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，七点五十到机构打卡。数学辅导这块他确实不虚，沈秋衡的教案写得工工整整，他翻了两遍就把小学到初中的知识点理顺了。企业HR做久了，最擅长的就是把复杂的东西拆成简单的话讲给人听，教数学跟做员工培训本质上是一回事，都得让对方觉得“我好像也行”。

　　真正让他花心思琢磨的，是怎么当沈秋衡。

　　郑丹妮好办，性格直来直去，聊两句奶茶聊两句学生就熟了。温星澄难一点，她对着同事永远客客气气的，笑是笑的，话是接的，但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林秋屿太了解那层东西了，他当了她一年男朋友，最后几个月那层东西就横在他们中间，他当时以为是“平淡期”，现在才知道那叫“不想说了”。

　　这天下午放学的点儿，办公室里温星澄和郑丹妮对着手机皱眉，郑丹妮先开炮：“张瑞琪妈妈又这样，我五点二十发的消息问她到哪儿了，现在五点半了回我一句‘出门了’。”

　　“她每次都这样，”温星澄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语气里带着无奈，“上回我六点还没走，她就跟其他家长说我们机构放学接孩子不积极。到底是谁不积极。”

　　“拿咱们这儿当托儿所呢，之前陈老师就是因为这个家长不带的。”

　　林秋屿从练习册里抬起头。他看了看温星澄的脸色，又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，把红笔帽盖上：“要不你俩先走吧，我留下来备教案，顺便等她家长来接。”

　　郑丹妮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沈老师你人也太好了吧。”她已经开始收拾包了，“改天请你喝奶茶，不，两杯。”

　　“谢谢沈老师，”温星澄也站起来，把桌面上的教具归了归位，“我还有份材料要赶，就先走了。”

　　林秋屿看出她状态不太好，眼睛里那层倦意隔着两排工位都能看见。又在自己消化了，他想。以前她这样的时候他根本没注意，以为她不说话就是没事。现在站在沈秋衡的位置上，他才发现温星澄的“没事”写在脸上明明白白，只是当时的林秋屿没看。

　　“没事，拜拜。”他摆了摆手。

　　张瑞琪妈妈最后是六点十分到的，小朋友在教室里画完了一整幅画。林秋屿把人交出去的时候家长连声道歉，他笑着说没事，心里想的却是温星澄和郑丹妮每天为了这个家长多耗二十分钟，他在机构只待了几天就碰上了，她俩碰了一学期。

　　之后的日子里，沈秋衡慢慢在机构扎下根。他帮温星澄改过两次练习册，跟郑丹妮一起吐槽过食堂的菜太咸，三个人还因为教室投影仪坏了合力把课调到手工教室上过一次。铁三角的雏形有了，中午吃饭能凑一桌，下班能顺路走一段。

　　这天中午三个人在休息区吃外卖，郑丹妮刷短视频刷到一个星座合盘测试，非要给温星澄测。林秋屿趁这个空当，用很随意的语气开了口：“感觉温老师最近不太在状态，是和男朋友吵架了？”

　　温星澄还没说话，郑丹妮先抬头替她挡了：“她俩关系好着呢，沈老师你可别挑拨离间啊，温老师名花有主的。”

　　林秋屿笑了一下，没接这个茬。温星澄被郑丹妮这么一打岔，反而松下来一点，扒了口饭说：“也还好。我们是异地，最近因为相处模式的事，有点摩擦。”

　　“你们不是挺好的吗？”林秋屿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关心，“每天报备，抖音火花续得那么勤。”

　　温星澄用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鸡块：“他挺想多待在一起的，周末来魔都，周日下午我就催他订票回去，怕耽误他事。他每次都说不急，票什么时候都有。然后玩的时候我想自己休息一下，他又觉得我是不是不想理他。”

　　郑丹妮在旁边插嘴：“这不就是典型的摩羯男嘛，什么都闷着不说，想要什么也不直说。”

　　林秋屿心里一抽。他想说“我没有”，但沈秋衡不能这么说。“可能男女思维确实有差异吧，”他斟酌着开口，“你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聊聊，交换一下双方的想法，别自己先消化完了再通知对方。”

　　郑丹妮上下打量他：“看不出来啊沈老师，还是个情感大师。”

　　“郑老师又开始说笑了。”

　　温星澄听着，筷子停了一下，若有所思地“嗯”了一声：“会的。不过等会儿学生就要来了，挺闹腾的，先让我享受一下现在安静的时间吧。”

　　她说完笑了一下，这次笑得比之前松快。林秋屿低头扒饭，把嘴里的饭嚼了又嚼。她在考虑，他看得懂。但他也知道，她考虑的结果不一定是他想要的那个。

　　之后三个人的关系更顺了。郑丹妮是个社交发动机，拉群、拼单、约饭一手包办。林秋屿慢慢摸清了温星澄在机构的状态：她上课的时候很专注，跟家长沟通的时候耐心到有点憋屈，跟郑丹妮在一起的时候话最多，吐槽学生吐槽家长吐槽食堂，那才是她自己。他开始有意识地往这个圈子里靠，聊工作、聊新出的剧、聊哪个学生今天又皮了。温星澄的状态也肉眼可见地稳了，笑容从客客气气的那种变成了带点弧度的，眼睛会弯。

　　这天吃完午饭，郑丹妮在刷一个学生跳舞的短视频，非要给两人看。林秋屿趁机说：“我们加个抖音好友吧，你俩有时候说的视频我都插不上嘴。”

　　郑丹妮第一个掏手机：“来来来，我拉个群，以后有什么好玩的直接甩群里。”

　　三个人扫了码，互关。郑丹妮手脚快，群已经建好了，名字叫“今天也是不想上班的一天”。温星澄在群里发了个猫猫表情包，郑丹妮回了条语音，一点开就是她毫无形象的笑声。

　　林秋屿也笑了一下，点开温星澄的抖音主页，果然，一如既往的空白，只是关注和粉丝躲新增了一个。然后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不动了。

　　是了，就是这段时间，有天晚上他刷抖音，看到温星澄的关注和粉丝列表里多了一个人，顺手问了一句“温老师又扩列了”。她当时回得很快：“学生非要加的，小孩子。”他没多想，“哦”了一声就过去了。

　　现在他站在沈秋衡的身份里，原来，新增的这个好友是我吗？

　　郑丹妮挥了挥手：“沈老师，想什么呢，这么出神？”

　　林秋屿把手机屏幕按灭，揣进兜里。“没什么，突然想起下午备的课好像有点疏漏的地方，你们先吃，我回去看看。”他站起来收饭盒，动作比平时快。

　　郑丹妮看着他背影：“沈老师还真是认真负责啊。”

　　“对啊，看到我刚来时候的影子了。”温星澄说，语气里带点过来人的感慨。

　　林秋屿没回头。他走出休息区，拐进走廊，脚步放慢了。他在想一件事：如果当时那个“学生”就是沈秋衡，那温星澄为什么要说“学生要加的”？她完全可以说“同事”，或者干脆说“一个朋友”。为什么要说学生？

　　只有一个解释：那时候她觉得没必要跟他解释。又或者，那时候她已经开始对他有所保留了。

　　再或者，他忍不住想，这个发现是不是真的。他的记忆里，那天他确实问了，她确实说了“学生”。但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沈秋衡，他现在没法验证。他不确定自己现在经历的是现实还是梦幻，如果是梦的话，可能因为他是林秋屿，所以他需要这个梦有一个他看得懂的因果。

　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他站在走廊里愣了好几秒。

　　郑丹妮从休息区探出半个头：“沈老师，下午的教案你是不是要用我电脑改？我放桌上了。”

　　“好，谢谢。”他回过神来应了一声，往办公室走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风吹进来，带着七月的热气和楼下奶茶店甜腻的味道。

　　他现在叫沈秋衡。一个刚入职的数学辅导老师。温星澄的同事。抖音上那个被她陈述为“学生”的互关，可能真是学生，也可能是他硬塞进来的自己。

　　他走进办公室，坐在工位上，翻开沈秋衡的教案。红笔拿在手里，笔尖在纸上顿了半天，没写出一个字。

　　如果那个学生真的是沈秋衡，那温星澄当时为什么要撒谎？

　　如果那个学生不是沈秋衡，那他现在在怀疑什么？

　　他把笔帽拧上，又拧开，反复了好几次。最后他拿起手机，打开抖音，点进温星澄的主页，盯着那个灰头像看了十秒钟。然后退出，锁屏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。

　　先不想了。下午还有课，张瑞琪今天据说又要晚接，他答应了郑丹妮帮忙照看。

　　先把沈秋衡该做的事做了。

　　至于其他的，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