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星澄不渡秋屿》狗布李

2、镜中客 醒来镜中客

　　林秋屿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
　　准确地说，是被一段他完全不熟悉的手机铃声吵醒的。那声音像是系统自带的默认铃声，叮叮咚咚响了两遍他才从枕头底下摸到手机。眼睛还没睁开，手指先按了关闭。安静了大概三秒钟，他猛地睁开眼。

　　天花板不对。

　　他家卧室的天花板刷的是白漆，墙角有一条细细的裂纹，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，他一直没修。现在头顶这片天花板干净得像新刮的腻子，连一道缝都没有。窗帘也不对。他的是深灰色遮光布，现在挂着的是一层浅蓝色棉麻，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，照得满屋子都是暖调的光。

　　林秋屿坐起来，愣了两秒。做梦吧。他拍了拍脸，有点疼。又掐了一下手臂内侧，这回真疼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，一件黑色短袖，不是他睡前穿的那件灰色T恤。他什么时候换的？

　　他下床，踩到一双灰色拖鞋，不是他的。他的拖鞋是深蓝色。他站在床边环顾四周，这间卧室不大，陈设简单，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，书桌上堆着练习册和文件夹，电脑屏幕扣着，旁边放着一个双肩包。窗帘没拉严的地方透进来的光打在桌面上，能看见灰尘在空气里慢慢飘。

　　林秋屿走到衣柜前，拉开，里面挂着的衣服风格跟他平时穿的差不太多，但码数好像小了一点。他随手扯了一件套上，进了卫生间，抬头看镜子。

　　镜子里那张脸，跟他有七分像，但明显比他年轻两三岁，下颌线条更柔和一点，头发也比他多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脸，镜子里的人也摸了一下脸。他做了个挑眉的表情，镜子里的人也挑眉。

　　“不是吧。”

　　他开始翻东西。书桌上的练习册，初中数学，上面有批改痕迹，红笔字迹娟秀，不是他的。电脑打开，桌面整洁，壁纸是默认的蓝色。文件夹里夹着入职资料，姓名一栏写着：沈秋衡。岗位：数学辅导老师。入职时间：七月。

　　七月？他记得现在是十二月，他和温星澄刚分手，第三天。他拿起手机，用指纹解锁，居然成功了。手机主屏幕很干净，微信置顶了几个工作群，日历提醒写着“7月15日周一 上班打卡”。

　　七月十五。他穿越了？不对，做梦吧。他掐了自己第三次。疼。

　　林秋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：所以失恋之后不是重生，是穿越？这算哪门子补偿，连个系统都没有。

　　但不管怎么说，沈秋衡，教培机构数学辅导老师，今天周一，得上班。基本的职业操守还是要有的。

　　他出门的时候顺走了沈秋衡的工牌，按手机导航走了十五分钟，到了机构门口。前台小妹看了他一眼，“沈老师早”，他含糊地应了一声，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。旁边工位上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老师，正拿小镜子补口红，见他坐下，把镜子一扣：“沈老师，周末去哪儿潇洒了，连工位都忘了？”

　　林秋屿看了一眼她工牌上的名字：郑丹妮。他扯了个理由：“昨晚备课备得有点晚。”

　　郑丹妮“哦”了一声，明显不信，但也没追问。她正要再说什么，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林秋屿抬头，然后愣在了原地。

　　温星澄。

　　她比现实中他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点，头发扎了个低马尾，穿一件浅绿色衬衫，手里拎着包和电脑袋，走得急，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。她冲办公室里所有人摆了摆手：“早，不好意思踩点了。”

　　“温老师今天又踩点了，”郑丹妮凑过来压低声音，“估计是周末又和男朋友约会了，异地就是这点不好，周末跑得比上班还累。”

　　林秋屿喉咙有点干。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同事之间的普通八卦：“温老师她，有男朋友了？”

　　“对啊，”郑丹妮涂完口红，对着小镜子抿了抿嘴，“好像在杭城，两人关系挺好的。之前还来帮她搬过家呢，我们都说她男朋友挺靠谱的。”

　　林秋屿没再问。他低下头看桌面，沈秋衡的教案摊在桌上，第一页上写着“有理数的加减法”。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这个时间点，他如果没记错的话，他和温星澄正在因为第一次旅游的事情闹别扭。他嘴上说“我们都想想相处模式”，实际上什么都没想，只是把问题摊在那儿，等她先消化。而她回到魔都之后照常上班，照常和同事说说笑笑，照常周末见男朋友。他把所有情绪都留给了晚上论坛里的帖子，把白天留给了“正常交流”。

　　他正闷着，微信群里跳出一条消息，森尼姐：“奶茶店出来一款新品，大概半小时送到，大家都尝尝，记得给我发反馈啊。”

　　群里瞬间热闹起来。“收到。”“谢谢森尼姐。”“森尼姐爱你。”“比心。”

　　林秋屿盯着屏幕，又看了看群里成员列表，森尼姐是老板。半小时后，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拎着两大袋奶茶进了办公室，嗓门清亮：“都来拿啊，新品，桂花酒酿奶茶，我试过了，好喝。”

　　办公室的人三三两两围过去。郑丹妮拿了两杯，一杯自己的一杯帮别人带的。林秋屿走过去拿了一杯，余光往温星澄的工位瞟了一眼。她坐在椅子上没动，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暗着，人盯着某个地方发呆，别人都在热闹，她像被隔在了一层玻璃外面。

　　森尼姐显然也注意到了。她从袋子里拿了一杯，走到温星澄工位旁边，弯腰把奶茶搁在她手边：“给，尝尝，怎么，有心事？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。”

　　温星澄回过神来，笑了一下，笑容很标准，就是那种“我很好我没事”的标准笑容：“谢谢森尼姐，没有啦，就是没休息好。”

　　森尼姐又说了两句什么，大概是让她注意身体之类的，温星澄点头应着，语气轻松。林秋屿收回目光，手里那杯桂花酒酿奶茶还没开盖。他站在沈秋衡的工位旁边，突然觉得，这个场景里的自己好像很多余。他不是林秋屿了，他是沈秋衡，一个刚入职的辅导老师，没有资格走过去问她“你怎么了”。

　　但沈秋衡可以。
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做了个决定。等会儿，他得找个机会跟她说说话。不聊男朋友，不聊感情，就聊工作，聊学生，聊什么都行。至少让她别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了。

　　郑丹妮咬着吸管凑过来：“沈老师，发什么愣呢，新品不好喝？”

　　“好喝，”林秋屿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桂花味很浓，“就是在想，我工位旁边堆的那沓练习册是谁的。”

　　“温老师带的那个班啊，她昨天说改不完，放你那儿让你帮忙看看。”

　　林秋屿差点呛到：“放我那儿？让我看？”

　　“你上周答应的啊，说你刚来，多看看学生的作业熟悉一下。”郑丹妮上下打量他，“沈老师，你是不是睡糊涂了？周一综合症？”

　　林秋屿把奶茶咽下去，点点头：“嗯，可能昨晚没睡好。”

　　他坐下来，翻开那沓练习册。第一本，学生名字写得歪歪扭扭，分数加减法错了两道。他从笔筒里抽出红笔，开始批改。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，他脑子里还在想温星澄刚才那个笑容。她对着森尼姐笑的时候，嘴角上扬，眼睛没弯。那个笑他太熟悉了，那是她面对家长和张瑞琪妈妈那种人时才会用的表情，礼貌，周到，滴水不漏。只有在自己人面前，她才会露出那种不太聪明的笑，眼睛眯起来，鼻梁上挤出细纹。

　　他什么时候开始见不到那种笑了？

　　大概是她催他订返程票，他说“票什么时候都有”的时候。大概是他问她“要不要我多陪你一会儿”，她说“不用了你忙你的”的时候。他们都在说反话，都以为对方能听懂，结果谁也没听懂。

　　练习册批到第三本，办公室慢慢安静下来，大家都进入了工作状态。温星澄起身去倒水，路过沈秋衡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练习册，脚步顿了一下：“沈老师，你在帮我批？”

　　林秋屿抬头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：“嗯，郑老师说放我这儿了，我刚好有空。”

　　温星澄点了下头：“谢谢啊，那个班的学生基础不太好，辛苦你。”

　　“没事，我正好熟悉一下。”

　　她没再多说，端着杯子走了。林秋屿低下头继续批改，红笔在纸上划了个勾，又划了个叉。郑丹妮在旁边玩手机，突然冒出一句：“温老师最近状态不太对，上课老走神，昨天还把一个学生的名字叫错了。你说是不是跟她男朋友闹别扭了？”

　　林秋屿没接话。红笔停在纸面上，他把笔帽拧上，又拧开。

　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他掏出来看，论坛自动登录了沈秋衡的账号，推送了一条新消息。他刚要划掉，手停住了。标题写着：《分手后，我好像把我的感情复盘明白了》。

　　他点进去，楼主说：“分手后，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。我总以为爱一个人就是给她我认为好的东西，多陪她，多照顾她，多帮她解决问题。但她说她累了。我当时不理解，现在好像有点懂了——我给的，不一定是她想要的。她需要的，我也从来没真正问过。”

　　林秋屿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。帖子底下已经盖了几十层楼，有人问“兄弟你做了什么”，有人说“我也这样”，有人写“沟通不是你觉得你说了就行，得对方收到了才算”。他把帖子拉到最下面，只有一句话，没几个人点赞：“你把你的深情给了你以为的她，你把她的疲惫当成了平淡期。”

　　他把手机翻了个面，扣在桌上。郑丹妮凑过来：“沈老师，温老师喊你过去帮她搬书，你去不去？”

　　“去。”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角，疼得龇了一下牙。

　　郑丹妮“啧”了一声：“你慢点，别把温老师的东西撞翻了。”

　　林秋屿揉着膝盖往温星澄工位走，她正弯着腰整理一摞新教材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。她的表情很淡，带着一点感谢性质的客气，完全不是对着男朋友时的样子。他站在那儿，突然想，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。她对着他，永远都是客客气气的，他以为那是她性格好，是温和，是水瓶座的佛系。他现在才反应过来，客气就是距离。她对他客气了多久，她自己可能都没数过。

　　“搬哪边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放资料柜上面就行。”她指了指。

　　两个人一人抱一摞，往资料柜走。路上她说了句“你这周课多吗”，他说“还行，周三排满了”。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，标准的同事寒暄。

　　但他注意到，她抱书的时候小拇指翘着，跟她用力时的习惯一模一样。他以前笑过她这个动作，说像在翘兰花指，她追着他打。

　　现在她不知道，抱着书走在她旁边的这个人，就是那个笑她兰花指的人。

　　林秋屿把书放上柜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过头看着她：“温老师，你要是最近状态不太好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可以跟我说。我新来的，别的不行，跑腿搬东西还是可以的。”

　　温星澄愣了一下，然后弯了弯嘴角。那个笑跟刚才对森尼姐的不一样，眼睛弯了一点点，鼻梁上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。

　　“好，谢谢沈老师。”

　　她走回工位，把那杯没动过的奶茶拿起来，插上吸管喝了一口。

　　林秋屿站在资料柜旁边，看到了那个笑，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高兴？有一点。心酸？好像更多一点。他以前每天都能看到那个笑，从没觉得多珍贵。现在为了一个这样的笑，他得站在沈秋衡的位置上，说一句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”。

　　他回到工位，郑丹妮斜眼看他：“沈老师，你刚来几天就跟温老师混这么熟，可以啊。”

　　“都是同事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得了吧，温老师对谁都客客气气的，能让她那么笑的没几个。”郑丹妮咬着吸管，“不过你别想了，人家有男朋友，杭城的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林秋屿拿起红笔，继续批练习册。

　　他当然知道。那个男朋友，现在可能正窝在杭城家里的沙发上刷论坛，发帖子问“情侣间需不需要每天聊天”，然后被网友回复“不聊天谈什么恋爱”。他甚至知道那个男朋友叫什么名字，长什么样子。

　　但他现在叫沈秋衡。一个刚入职的数学辅导老师。跟温星澄的男朋友，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

　　至少表面上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