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又迟到了》月落书摊

2、第二章·四年级，裂缝 四年级

　　四年级的陈郁，比三年级那年来时高了一点，但还是比沈翊言矮半个头。

　　变化是从头发开始的。

　　十一月的某天放学，沈翊言在楼下等他。陈郁从校门口走出来，刘海忽然长了，盖住了眉毛，几乎要遮到眼睛。沈翊言叫了他一声，他抬头，头发从额前滑开一条缝，露出那双黑亮的眼睛，看了沈翊言一下，又低下去。

　　"你刘海该剪了吧。"沈翊言说。

　　"不用。"陈郁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，带起一阵风，书包带子还是那根断了的，透明胶带又重新缠了一圈，边缘起了毛边。

　　沈翊言看着他的背影，雾气还没染，但那团黑发比以前乱了，不像三年级时总是贴着头皮，乖乖的。现在像是有自己的想法，翘起来，支棱着，不听话。

　　四年级上学期，陈郁的话更少了。

　　三年级时他至少还会应一声"随便"，四年级连这个都没了。沈翊言问他作业写完了没，他点头或者摇头。问他想吃什么，他摇头。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，他摇头。沈翊言感冒那次，他还是塞了板蓝根，但没再像三年级那样偷偷摸摸——直接放在书桌角上，放下就走，连眼神都没给。

　　沈翊言拿着那包冲剂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
　　不是感动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指甲划过布面的那种涩。陈郁在靠近，又不在靠近。他给了东西，但不给理由，不给表情，不给任何可以让沈翊言接住的东西。

　　像钓鱼，钩子甩过来，线却攥在自己手里。

　　"谢谢。"沈翊言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。

　　隔壁没声音。

　　四年级下学期，陈郁开始晚归了。

　　第一次是三月份，天还冷，沈翊言写完作业等他，等到六点半，门才响。陈郁推门进来，脸上什么异样都没有，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，压出一道红印。

　　"你去哪了？"沈翊言从自己房间探出头。

　　"图书馆。"

　　"图书馆六点关门。"

　　陈郁顿了一下，没说话，低头换鞋，鞋带系得很慢，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才打好。

　　沈翊言没追问。但他注意到陈郁的右手手背上有道红印，像被什么刮的，表皮破了，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。

　　"你手怎么了。"

　　"蹭的。"

　　"蹭哪了？"

　　"墙。"

　　沈翊言看着那道红印，没再问。他退回自己房间，坐在书桌前，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，一个字没写。

　　那天晚上他听见隔壁有很轻的水声，像在洗伤口。他攥着门把手站了很久，最终没有敲下去。

　　第二次晚归是一周后。这次是七点。

　　陈郁回来，校服袖子撕了一道口子，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，渗着血。脸上倒是干净的，没什么伤。

　　沈翊言这次没问"你去哪了"，他站在楼梯口，看着陈郁一步一步上楼，每一步都很慢，像腿疼。

　　"陈郁。"

　　陈郁停了。

　　"你膝盖破了。"

　　陈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，血已经干了，暗红色的，粘在裤子上。

　　"摔的。"他说，声音闷闷的，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了。

　　门关上。

　　沈翊言站在走廊里，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铁锈味，从陈郁裤子上飘过来的。

　　他回到房间，拉开抽屉，里面躺着那包过期的板蓝根。他拿出来看了一会儿，又放回去。

　　四年级的期末，陈郁考了班里倒数第十。

　　家长会沈父去了，回来脸色不好看。沈翊言在房间里听见楼下说话的声音，沈父说"你怎么回事"，陈郁没说话。然后是一声闷响，像什么东西被拍在桌上。

　　沈翊言攥着笔，笔尖戳穿了作业本。

　　他没下去。

　　四年级的陈郁，裂缝已经在了。

　　不是那种碎掉的裂缝，是那种瓷器烧制时冷却不均匀留下的细纹，肉眼几乎看不见，但光透过去的时候，能照出里面的纹路。

　　沈翊言看得见。

　　他看得见陈郁越来越长的刘海，越来越少的字，越来越晚的归家时间，手背上越来越多的红印。他看得见陈郁在把自己裹起来，一层一层，像蚕做茧，只是这个茧不是为了保护自己，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里面烂了什么。

　　但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
　　三年级那个会偷偷塞板蓝根的小孩，四年级变成了这个沉默的、晚归的、身上带伤的少年。沈翊言想拉他，又不知道从哪下手。他试过转菜，试过配钥匙，试过挡话，但那些是三年级的招数，对四年级的陈郁没用了。

　　陈郁不需要那些了。

　　或者说，陈郁需要的是别的什么，而沈翊言给不了。

　　他那时候还不知道，那个"别的什么"是什么。

　　他只知道，四年级的冬天特别长，长得像没有尽头。陈郁的雾蓝长发还没染，但那团黑发里已经藏着风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