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又迟到了》月落书摊

1、第一章·三年级，下雨的那天 陈郁搬

　　陈郁搬进来的那天，下着小雨。

　　六月的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阳台防盗网上沙沙响。沈翊言站在玄关，听见门铃响的时候以为是快递，跑过去拉开门，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。

　　比他小半岁，矮了快一个头。抱着个旧书包，书包带子断了一根，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。头发是黑色的，软塌塌贴在额头上，被雨打湿了几缕。整个人缩在一件过大的深灰色外套里，袖子盖过指尖，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。

　　"这是你弟弟，陈郁。"沈父蹲下来，手搭在沈翊言肩膀上，"以后住一起了，要好好相处。"

　　沈翊言看着陈郁。

　　陈郁不看他。眼睛盯着地板，盯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，鞋头有一块泥。手指绞着书包带子，指节发白，像要把那根断掉的带子再拧断。

　　"你好。"沈翊言说。

　　陈郁没应。

　　沈母从厨房出来，擦着手上的水，笑着打圆场："翊言，带弟弟去看看房间，就在你隔壁那间，我昨天刚收拾好的。"

　　沈翊言点点头，转身往二楼走。走了几步回头，陈郁还杵在原地，像生了根。他只好又折回去，伸手拉了一下陈郁的手腕。

　　陈郁猛地缩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，肩膀撞在门框上，闷响一声。

　　沈翊言愣住了。

　　"走吧，我带你去看。"他没追问，自顾自又往楼梯走，这次走得很慢，脚步踩得重一点，像在给后面的人指路。

　　陈郁跟了上来。脚步很轻，像怕踩出声音。

　　二楼的走廊很长，墙上挂着沈家祖辈的照片。沈翊言推开右手边那扇门："就是这间。"

　　里面摆好了床和书桌，床单是新的浅灰色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。窗帘深蓝色，书桌靠窗，台灯、笔筒、几支新铅笔。

　　沈翊言回头看陈郁："你喜欢什么颜色？下次让我爸给你换窗帘。"

　　陈郁站在门口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那一眼很快，像受惊的动物从灌木丛里探出头又缩回去。但沈翊言记住了——陈郁的眼睛很黑很亮，睫毛很长，眼眶微微泛红，不知道是忍的还是被雨激的。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，又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"随便。"陈郁说。

　　声音很小，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点鼻音。

　　那是陈郁对沈翊言说的第一句话。

　　三年级的陈郁不打架，不逃课，不抽烟。他只是很安静，安静得不像个小孩。

　　吃饭的时候坐在最边上，离菜最远的位置，只夹面前那盘炒白菜，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，最后只夹一小口慢慢嚼。沈父给他夹了一块排骨，他愣了一下，低头说了声"谢谢"，声音几乎听不见。沈母又给他夹了一块，他接了，耳尖红了一圈。

　　放学回家就钻进房间，门轻轻关上，像一道墙。沈翊言趴在自己书桌前写作业，能听见隔壁很轻的翻书声，偶尔没声音了，他就竖起耳朵听，怕陈郁出什么事，听了半天确认是安静的呼吸，才放下心来。

　　沈翊言那时候是班长，年年三好生。他不太懂为什么陈郁总是缩着，但他本能觉得——这个人需要被照顾。

　　所以他会在饭桌上不动声色把菜转到陈郁那边，用胳膊肘够，不让人看出来是特意给的。会在陈郁忘带钥匙时多配一把放在自己书包里，钥匙扣上挂了个蓝色小熊，是陈郁书包上那个挂件的同款，他偷偷买的。会在陈郁被同学问"你爸妈为什么离婚"的时候挡在前面，说"我爸妈也离婚了，怎么了"，把话题截过去。

　　陈郁从不说谢谢。

　　但他会在沈翊言感冒的时候，偷偷往他书包侧袋里塞一包冲剂。板蓝根，最便宜的那种，塑料包装被手心汗捂得有点潮。

　　沈翊言发现的时候笑了很久。

　　那包冲剂他留了很久，过期了也没扔。

　　后来沈翊言想，如果时间停在那年就好了。

　　三年级的陈郁，还没被毁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