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他又迟到了》月落书摊

3、第三章·五六年级，沉默的河 五年级

　　五年级的陈郁，换了座位。

　　不是学校换座位，是他在这个家换了一个位置——从"坐在最边上"变成了"不坐在桌前"。

　　五年级上学期开始，陈郁不跟全家一起吃饭了。

　　第一次是沈母喊他，喊了两遍没下来。沈翊言上楼去看，陈郁房间门关着，他敲了一下，里面没声音。再敲，陈郁说"不吃了"。

　　"下来吃饭。"

　　"不饿。"

　　沈翊言站在门口，手还搭在门板上，听见里面很轻的翻书声，翻得很快，像在假装自己很忙。

　　他下楼跟沈母说陈郁不饿，沈母叹了口气，给他留了半碗饭在锅里。第二天早上沈翊言看见那半碗饭还在，没动过。

　　后来变成常态。一周七天，陈郁大概下楼吃三四顿，而且都是等沈翊言和沈父吃完才下来，热一下剩菜，站在厨房里扒完，碗一放，上楼。

　　沈翊言注意到了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他试过一次，晚饭后坐在客厅写作业，等陈郁下来。陈郁果然十分钟后才从楼梯上下来，看见沈翊言在客厅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绕去厨房，热饭，站着吃完，洗碗，上楼。

　　全程没看沈翊言一眼。

　　沈翊言低头写题，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，最后划了一道长线，把那页纸划废了。

　　五年级下学期，陈郁开始锁门。

　　以前他的房间门从来不锁，最多虚掩着。五年级春天开始，沈翊言路过走廊的时候发现那扇门是关死的，把手拧不动。

　　他站在门口，手搭在把手上，拧了一下，没开。

　　隔壁自己的房间里，他翻出那把三年级配的钥匙，蓝色的熊挂件已经被磨得掉色了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，转了一下——能开。

　　但他没开。

　　他把钥匙拔出来，放回抽屉里，和那包过期板蓝根放在一起。

　　从那天起，那把钥匙再也没用过。

　　六年级的陈郁，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从这个家里渗走了。

　　他起床比沈翊言早，沈翊言下楼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。他放学比沈翊言晚，沈翊言回家的时候他还没回来。两个人住在隔壁，一天说不上五句话，而且全是沈翊言先开口的。

　　"作业写了吗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明天降温，多穿点。"

　　"……嗯。"

　　"爸说周末带我们去——"

　　"不去。"

　　六年级上学期期中考试，陈郁考了倒数第五。沈父这次没骂，只是叹了口气，说"你看看你哥"。

　　陈郁坐在沙发角落，低着头，手指抠着沙发缝里的线头，抠出来一小团，攥在手心里。

　　沈翊言坐在另一边，听见沈父那句话，笔停了一下。

　　他不想被拿来当对比。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说"别比了"？那显得他假。说"他挺好的"？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
　　最后他什么都没说，低头继续写题。

　　陈郁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那一眼很短，但沈翊言感觉到了——陈郁在看他，在等他说话。等他说点什么，哪怕是"别比了"三个字。

　　沈翊言没抬头。

　　陈郁的视线收回去了。沙发缝里又被抠出一根线头。

　　六年级下学期，陈郁的指甲变了。

　　以前他的指甲剪得很短，干净，指头小小的。六年级开始，指甲留长了，而且咬得参差不齐，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边缘全是锯齿状的缺口，有些地方咬出了血，结了黑红色的痂。

　　沈翊言在饭桌上看见的——陈郁偶尔下来吃饭的时候，筷子夹菜，指尖的咬痕露出来，一排一排的，像被什么小东西啃过。

　　他没问。

　　不是不想问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三年级的时候他可以拉陈郁的手腕，可以帮他配钥匙，可以转菜。现在他碰一下陈郁的衣角都觉得不合适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，看不见，摸不着，但越变越厚。

　　六年级毕业那天，沈翊言拿了优秀毕业生，站在台上领奖，台下家长鼓掌。他扫了一眼，沈父在，沈母也在，陈郁没来。

　　回家的时候陈郁的房间门关着。

　　沈翊言站在自己书桌前，把奖状压在抽屉最底下，和那包板蓝根、那把蓝色小熊钥匙放在一起。
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在攒什么。

　　也不知道攒了有什么用。

　　六年级的夏天很长，蝉鸣从早叫到晚，吵得人睡不着。沈翊言趴在窗台上，看着楼下的路，等陈郁回来。八点半，九点，九点半，十点。

　　十点一刻，陈郁从巷口走出来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，书包单肩挂着，走得很慢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黑发在风里乱七八糟的。

　　沈翊言看着他推开单元门，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，很轻，一层一层往上，经过他的门口，没停，到隔壁，开门，关门。

　　一整晚，就这一串声音。

　　脚步声，开门声，关门声。

　　像这个家呼吸的节拍，少了陈郁那一段，就只剩下沈翊言自己的。

　　他趴在窗台上，下巴搁在手臂上，看着路灯下空荡荡的路面，直到眼睛酸了才回去。

　　那时候他不知道，初三里有一场更大的雨在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