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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老冯(李),你要老婆啵   阿偶搬 ...

  •   阿偶搬进耳房之后,李涯的日子有所改变。
      不过这种改变,别人还发现不了。他还是每天早起、查夜、上课、改讲义、扫院子。只是每件事的间隙里,他都会往隔壁看一眼。
      早上出门的时候,隔壁门缝底下有光,阿偶醒了。他在井台打水,余光能扫到她端着盆从门口路过,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。中午她去灶房热饭,他会“刚好路过”,递半块饼过去。晚上送了毯子回来,躺下之后,他会盯着墙听那边的动静。阿偶翻身的窸窣声,偶尔说梦话的嘟囔声。李涯从来没觉得这些声音这么好听过。
      阿偶也在学着做人。
      她学会了烧火,学会了热饭,学会了把炕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还干了一件能自夸上一百年的事情:偷偷把李涯那件袖口磨破的灰布衫拿回来,学着张婶的样子缝补。说是偷偷,实际上是当事人假装没看到。
      感谢木匠给她雕了十个灵活的手指,感谢换了一个又一个提线的师傅训练她的手指,阿偶自认为她的手学什么都快。
      可针线这东西不讲道理,阿偶补完,那个补丁歪歪扭扭,像一条趴着的蜈蚣。
      阿偶盯着看了半天,觉得戏台上最穷的穷书生都不会穿这个。
      第二天她把衣服还了回去,心里有点忐忑。
      李涯穿上那件补丁衫,低头看看那个蜈蚣一样的补丁,又看看正在偷瞄他的阿偶。假装不知道地问她:“你补的?”
      阿偶诚实地点头,准备好了被笑话。
      李涯嘴角压都压不下去,带着热意眼睛盯得阿偶感觉有团火从脚底下往上烧了:“很好看,谢谢你!”
      然后就这么穿着去上课了,一整天都没换。
      阿偶觉得自己又行了,果然她的手是世界上最灵巧的手。毕竟她可是正经的苏派木偶,哪家的木偶能比得上自己。
      但是最灵巧的木偶也没办法控制活人的身体在夜里不乱动。
      有一天夜里,耳房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      李涯从炕上弹起来的速度,比紧急集合还快,冲过去推门就进。
      阿偶是从炕上滚下来了,正坐在地上揉屁股。她在炕上连翻了三个身,滚出了边界。
      阿偶觉得太丢人了。她可是活了四五百年的正经苏派木偶,怎么能滚下炕呢!更丢人的是她明明没有敲墙,为什么李涯还会过来!
      李涯松了口气,蹲下来检查她磕着没有:“多大的人了,还能滚下来!”
      “炕太硬!地上舒服!”阿偶理不直但气很壮。高傲的古董,不允许年轻的活人看自己笑话。
      李涯没忍住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      阿偶看着他笑,本来是有点生气的,脸都涨红了。但是李涯笑得太好看了,阿偶看着看着也跟着笑起来了。两个人一个蹲在地上,一个坐在地上,对着笑了一分钟。
      笑够了,李涯站起来,伸手把阿偶拉起来,顺手拍了拍她屁股上的灰。拍完他自己先愣了,手里面收回来,跟装了弹簧似的。
      阿偶倒是一脸坦然,还自己拍了拍,问:“还有吗?”
      “……没有了。”
      李涯转身就走,耳根红到脖子根。
      日子就这么过着。雪下过一场又一场,转眼进了腊月,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到了。
      阿偶的身体存不住热,李涯的被子再厚也抵不住,他每天晚上都要起来给她送点东西。有时候是自己的棉衣,有时候是热水,有时候是劈好的柴火,给她加炕里。
      李涯尽心尽力的照顾阿偶,生怕再给阿偶冻坏了。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还剩不剩被子。
      耳房墙不厚。阿偶有时候半夜听见隔壁有翻来覆去的声音,还有压得很低的咳嗽。她知道,李涯把自己的厚被子给她。她觉得自己找到的,一定是戏文里最痴情的“书生”。
      有一夜雪下得特别大,阿偶听着隔壁的咳嗽声,觉得有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,她伸手敲了敲墙。
      “李涯。”
      隔壁咳嗽停了,安静了两秒。
      “……嗯。”
      “你冷吗?”
      “……不冷。”
      “那……那我冷!”
      墙那边窸窣了几下,然后门被推开。李涯穿着单衣站在门口,头发乱糟糟的,嘴唇有点发白,明显是冻的。但他还心疼阿偶冷着了。
      “怎么不早说。”
      李涯赶紧关好门,生怕有点风吹进来,冻着阿偶。然后坐进被子里,把阿偶捞进怀里,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。
      “还冷吗?”
      “不冷了。”
      阿偶在他怀里闭上眼,觉得心口不再被堵得慌。李涯低头看着她的发顶,心想:这辈子就这样吧。
      刚进腊月的一天中午,学院里的几个教员和行政人员在灶房边吃饭边闲聊。
      李涯端着饭盒靠在门框上,阿偶蹲在旁边小口啃着饼。李涯今天多给了她半块,她正啃得美滋滋。
      张婶端着碗凑过来,看了阿偶一眼,又看了李涯一眼。
      “冯老师啊!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跟阿偶搭伙过日子得了!”
      李涯一口水差点喷出来。他强咽下去,咳嗽了两声,脸涨得通红。
      阿偶抬头看他,不明白张婶在说什么,但感觉气氛不对,停下了啃饼的动作。
      张婶完全没察觉,自顾自地说:“你看啊,阿偶没亲没故,一个人住这耳房,冷了也没人管。你呢,光棍一条,衣裳破了都没人补。你俩搭个伙,她给你烧水做饭洗衣裳,你管她吃住,多好。”
      旁边几个教员听见了,也凑过来起哄。
      “张婶说得对!冯老师,你平时对阿偶那叫一个上心,谁看不出来啊?”
      “上次我看见冯老师把自己的粥让给阿偶,自己喝刷锅水!”
      “前天半夜我起来解手,看见冯老师从阿偶屋里出来……嘿嘿嘿……”
      李涯心里咯噔一下。被人撞见半夜出入,这在过去是要写检讨的事故。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个,猛地直起身,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:“不是你们想的那样!”
      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      然后爆笑。
      “哎呦!冯老师急了急了!”
      “脸红到耳朵根了!”
      “冯老师,你老实说,你是不是早就惦记上了?”
      李涯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饭盒,耳根红得要滴血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张婶说得对。他确实想,早就想了。
      但他看了阿偶一眼。她还蹲在那里,手里拿着半块饼,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大人笑。她根本不知道“搭伙过日子”是什么意思。
      阿偶确实不知道什么叫“搭伙过日子”。但凡这些人把“搭伙过日子”换成“成亲”,阿偶绝对会第一个站起来同意。她早就想成亲了。成亲之后,她就可以体验戏文当中所说的“鱼水之欢”。
      李涯深吸了一口气,把饭盒扣上,声音压下来:“这得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。”
      全场又静了一秒。然后起哄声更大了。
      “冯老师!你这是尊重人家!”
      “哎呦我的天,这年头还有这么体面的男人!”
      张婶一拍大腿:“阿偶!你冯老师问你呢,你愿不愿意跟他搭伙?”
     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阿偶。她眨了眨眼,看看张婶,看看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教员,最后看向李涯。
      李涯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像当年受训站军姿一样,但手指在饭盒边缘掐出了白印。他的眼睛看着她,里面闪烁着等一个答案的紧张。
      阿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。又抬头看了看李涯。
      戏文里演到这个时候,主角要表态了。她慢慢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把最后一块饼递到他嘴边。
      “我愿意!”
      阿偶还不懂“搭伙”是什么,也许是伙伴的意思吧,虽然和她想要的有些差距,但她不想看李涯难过。
      李涯张嘴咬下那块饼,不敢说话,他怕他一开口,声音会抖。
      全场沸腾了。
      张婶拍着大腿笑:“成了成了!这饼都喂到嘴边了,这辈子跑不了了!”
      李涯嚼着那口饼,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。但拐过墙角之后,他靠在窑洞壁上,仰头看着天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      他想,这饼一定比桂花糕还甜。
      当天晚上,李涯去找了安置点的老汉,正式提了亲。
      老汉抽着旱烟,看了他半天。
      “冯老师,你认真的?”
      “认真的!”
      “阿偶那丫头来历不明,你自己清楚就行。”
      “想清楚了!”
      “行。边区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,你俩愿意,找个日子办一下就行。”
      “不用太隆重,两碗红糖水就行。”
      “你这小子,人家姑娘跟了你,你连块肉都舍不得买?”
      李涯没解释。他兜里其实连买肉的边区票都没有。他所有的钱都攒着,准备给阿偶买条红头绳。
      李涯存钱买红头绳这件事要是被阿偶知道,绝对会生气,她变成人这么多天,还没有尝过鱼肉的滋味。
      所以,有时候浪漫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之间,还是不要把话说太开,留给彼此一些甜蜜的“误会”。
      婚礼定在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      没有花轿,没有敲锣打鼓,甚至没有新衣服,这和阿偶一直期待的婚礼完全不一样,但是阿偶也没有太过失望,毕竟她的“穷书生”是戏文里最痴情的男人。
      阿偶穿着李涯洗得最干净的一件花棉袄,李涯穿的还是那身灰布衫,袖口趴着她缝的那条蜈蚣,胸前别了多红花。张婶煮了两碗红糖水,每人一碗。
      阿偶端着碗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
      戏台上的成亲,要拜天地,要掀盖头,要喝交杯酒,一套唱下来大半个时辰。她这门亲事,没有花轿,没有敲锣打鼓,没有新衣服也就算了,怎么从头到尾只有两碗红糖水。
      好吧,阿偶开始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,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挺好,戏台上的热闹是演给别人看的,这两碗水是专门给她一个人煮的。
      老汉说:“喝了这碗水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      阿偶低头喝了一口。红糖水甜得发腻,但她觉得这一定比戏台上所有的戏文都甜。
      李涯也喝了。然后他放下碗,看着阿偶。
      “以后我护着你!”
      阿偶看着李涯。他的眼睛很黑、很亮,像延河最深处的那片水。
      “好!”
      李涯觉得,这个“好”字比任何誓言都重。
      当晚,阿偶坐在新铺好的炕上,看着李涯把最后一条毯子铺好。
      “李涯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搭伙过日子,是什么意思?之前张婶让我们搭伙,是让我们成为伙伴吗?为什么我们突然间就成亲了呀?是你猜到我心里想什么了吗?”
      既然已经成亲了,阿偶就不再装作自己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活人。把她心里积压已久的疑惑,一股脑的全部问出来了。
      李涯手上的动作停了。他转过头看阿偶。她坐在炕上,两条腿盘着,毯子裹到腰,头发散下来,眼睛干净得像刚下过雪的延河。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      “就是……就是成亲!”
      李涯的脑子其实没有反应过来。什么叫猜到她心里想的?难道阿偶一直都想嫁给自己吗?这个念头让李涯的脑子瞬间炸开,他的心快要跳出来。本以为是一厢情愿,没想到是双向奔赴。
      “哦,那难怪呢,我说你怎么好好的就娶我了!还以为你有戏文当中说的那种读心的法术!”
      李涯被阿偶奇奇怪怪的话逗笑了,自从阿偶来到他身边,他笑的次数越来越多,他也越来越像一个“活人”。
      笑够了,李涯从怀里摸出一条红头绳。他攒了个月买的,在兜里揣了好些天,都捂热了。他伸手,笨手笨脚地给她系在辫梢上,系得歪歪扭扭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      阿偶歪了歪头。
      “系住了,”李涯看着那条红头绳,声音带着股执拗,“就跑不了了。”
      阿偶晃了晃脑袋,红头绳跟着晃。
      戏台上的小姐成亲,凤冠霞帔,八抬大轿。她成亲,一件旧棉袄,两碗红糖水,一条歪歪扭扭的红头绳。
      可戏台上的新郎,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“穷书生”。
      阿偶想,接下来大概就是入洞房了。她已经迫不及待了
      窗外风雪拍打着窗户纸,屋里的炕烧得热热的。阿偶等了半晌,但是李涯一点动作都没有。阿偶没忍住,只能悄悄的挪了下屁股,一点一点地贴近李涯。希望他能懂她的意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老冯(李),你要老婆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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