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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chapter6 都柏林的除 ...

  •   11.

      今年的除夕是周四。

      本来临时起意的邀约,反正都是异国他乡,两个中国人一起吃个年夜饭,但是步峨最后定夺要来她的租屋吃,毕竟鹿坪呦的公寓太简单了。

      “你家只有一把椅子,两个人怎么吃饭。”

     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
      鹿坪呦似乎是在斟酌什么,经过短暂的拉扯之后小小的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我下午三点到,东西我自己带。”

      “带什么?”

      “刀。我记得你家里没有合适的做饭用的刀。”

      步峨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厨房,确实没有。她回来,对着电话说:“……其实有一把切水果的。”

      鹿坪呦噗嗤的笑了:“水果刀剁肉?步小姐,杀牛用鸡刀?”

      除夕下午两点半,步峨就下楼了。爱尔兰是不过春节的,这天街上和平常一样,酒吧照开,公交车照跑。

      只有她一个人在心里过年。

      三点整,鹿坪呦从街角拐过来,左手两个袋子,右手一个,围巾拉到了鼻子底下,只露出眼睛。

      “买这么多?”

      “过年要买多一点。”

      她带路,去的是一家中国超市。档口很小,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福字底下又贴了一张纸,写着 “营业至晚八点”。

      推门进去,一股味道涌出来:酱油、干货、湿纸箱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旧年货的味道。货架挤得很近,地上有一摊不知道谁踩出来的水。

      鹿坪呦走进去,熟得像回自己家。

      她挑了五花肉,掂了掂,换了一块。青菜一把一把翻,把底下的翻上来。鱼看了半天,最后没买,因为这个季节的鱼不好。

      “过年,您吃饺子吗?”鹿坪呦问她。

      步峨是广宁人,没有吃饺子的习惯。“还好,只是我不会包。”

      “我也不会。”鹿坪呦指着冰柜,“买一袋。”

      步峨眼角抽抽:“……过年吃速冻饺子?”

      “矮子里面挑将军。”鹿坪呦从冻柜里拿了一袋,看了看日期,放进篮子,“明年自己包。”

      步峨看了她一眼。鹿坪呦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像随口一说。但是后来,后来的每一个年,这句话都在步峨的记忆里扎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怎么这么会挑?”

      “买过很多次。”鹿坪呦说,“一个人也要吃饭呐。”

      “你一个人吃饭也买这么大块的五花肉?”

      鹿坪呦很平淡的说:“做一锅可以热着吃三天。”

      步峨:“……”

      收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亚洲女人,会说中文,找钱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她们两眼:“你们一起过年啊?”

      “是的。”这句话是步峨主动回答的。

      “祝贺。” 女人把钱递过来,笑道,“两个人在外面,热闹点。”

      出门后,两个人手上拎着大包小包。步峨揣摩这刚刚店员的那句话,忽然后知后觉有些歧义,说:“她刚才问‘你们一起过年’。”

      “唔?”

      “你怎么不回答?”

      “因为您回答了。”鹿坪呦诚实道。

      步峨咬着嘴唇:“我……答得快了点。”

      不过似乎鹿坪呦并没有理解她的窘迫,很平淡和坦然的:“本来就是。”

      天已经灰了,冬天的都柏林大部分时间都是蓝调,夜很静,又压抑。两个人在老城区的窄楼梯上往上走,一前一后,袋子时不时碰着墙。

      鹿坪呦把五花肉放在台面上,把刀从袋子里拿出来。

      是她自己带来的一把菜刀,包在报纸里,包了两层。

      “你还真的带了。”步峨洗完手走过来,看到了,笑道。

      “您那把真切不了肉。”

      步峨做作的开玩笑:“它(水果刀)会不高兴的。”

      “它不会。”鹿坪呦很认真的接话,“它只是把刀。”

      噢,好淡的人。

      鹿坪呦做饭,步峨就在旁边搭把手。两个人配合的倒是很默契,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游刃有余。

      “你在部队学的做饭?”步峨冷不丁的说到。

      “……”鹿坪呦没有很意外,只是顿了顿手里的工作,“您怎么忽然断定我在部队里学的做饭?我似乎没说过我有当兵。”

      步峨回头:“你说了,猜到了不让我问,但是不妨碍我猜到。”

      鹿坪呦就不回答了。“不是。我妈教的。”

      “就一个菜?”

      “嗯。”鹿坪呦把肉放进锅里,油呲啦一响,“她只会这一个,教我的时候说,会一个就够了,反正你以后也不会天天做饭。”

      “她怎么知道你不会天天做饭?”

      “她不知道。”鹿坪呦说,“她只是那么一说,我也不知道,不过貌似她说对了。”

      锅里开始咕嘟。她加了水,盖上盖子,转过身来,看见步峨还在那儿站着,手里捏着一把青菜,洗了四遍。

      “洗四遍?”

      “我怕有泥。”

      “有泥也煮熟了,没毒。”

      “我不喜欢有泥。”

      鹿坪呦笑了,伸手把菜接过去:“我来。您去把桌子收拾出来。”

      窗外已经全黑了。步峨把桌子擦了两遍,把两个碗摆好,把筷子摆成两条平行线,看了一会儿,又把它们摆歪了一点,显得随意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她朝厨房喊。

      “再等二十分钟。”鹿坪呦说,“肉要收汁。”

      她在厨房里,背对着门口,右手拿着铲子,左手扶着锅沿,黑色圆领毛衣包裹住微微倒三角的身材,连同宽大的平肩和收进去的腰身,很性感。

      步峨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了一会儿笑了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以后会记得很久。

      她不知道,她确实记了四十多年。

      12.

      肉收汁的时候,锅盖掀开,一股热气冲上来,把厨房的小窗糊了一层白。

      鹿坪呦把肉盛进盘子里,颜色很深,边上泛着油光。她端到桌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伸手把盘子转了半圈,让带皮的那一面朝前。

      “这样好看一点。”

      步峨没忍住笑道:“你这人上菜还讲究。”

      “一年一次,庄重一点。”

      步峨做了两个菜。炒青菜盐放多了;另一个拍黄瓜,拍得太用力,黄瓜碎成了小块,很丑陋,蒜也拍得到处都是。她把两个盘子摆出来,跟那盘红烧肉放在一起,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两个菜很难看。

      “难看是难看。”鹿坪呦很诚恳的说,“但是亲手做的。”

      “……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。”

      “夸。”

      步峨满脸黑线:“我听不出来。”

      “我夸人不太行。”鹿坪呦被她这话说笑了,叹息道,“我弟从小就说我夸他像批.斗。”

      步峨也笑了。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,瓶身上还贴着机场免税店的胶带。

      “我带来的。本来打算一个人过年的时候喝,没想到命运如此神器,今年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国外的雪夜里睡觉。”

      鹿坪呦听到,眼眸很刻意的在她脸上略过,看的步峨莫名其妙。

      她接过瓶子看了一眼。“老坛黄酒啊,度数不低。”

      “你懂酒?”

      “不懂。”鹿坪呦指了指中文标签,“我认得字,步小姐。”

      两个人一人一个碗,把酒倒进去。没有温酒器,步峨用汤锅烧了半锅水,把碗放进去烫了一会儿,端出来的时候碗烫手,酒是温的。

      “过年要喝温的。”步峨煞有其事的说。

      “谁说的?”

      “我妈。”

     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很远,隔着好几条街,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,只剩下一点闷响。这里不是唐人街,整栋楼就她们两个中国人。

      “说点什么吧。”步峨举起酒碗,“过年讲吉言。”

      “新年快乐。”鹿坪呦说。

      “太短了。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鹿坪呦握着碗,想了想,放弃的轻笑道,“我已经……很多年没说过年吉言了。”

      “你平时过年不回家?”

      “忙。”鹿坪呦说,“我们家里的人都很忙,我……很多年的除夕都是有工作,这个年已经很久没有过过了。”

      步峨看她了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。

      那盘红烧肉炖得很烂,一筷子下去就散。步峨吃了三块,才发现鹿坪呦一直在给她夹。“你自己也吃。”

      “我吃了。”

      “你一共吃了两块。”

      “我不太爱吃肉。”

      步峨不信。“那你做这个干什么?”

      “给你吃。”

      步峨愣住了。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
      “鹿坪呦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这样,”步峨的心跳的快了,但是语气很稳,用玩笑意味带过言语本身的重量,“我可赖上了……但是赖上了,我以后怎么办。”

      鹿坪呦没有接话。她把自己碗里的酒喝完,站起来去厨房盛饭。

      饭盛出来,两碗,堆得很满。

      步峨看了看她碗里的分量:“你怎么就吃这么点?”

      “晚上吃多了积食,睡不好。”

      步峨耷拉着眼皮:“今天过年欸。”

      “今天也睡不好。”鹿坪呦看着她,目光灼灼,嗓音似乎变了,但是又听不太真切,“明天,有课。”

      步峨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吃,谁也没说话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窗外又响了一声烟花,比刚才近一点。

      吃到一半,步峨忽然放下筷子:“你刚才说,你很多年没说过年话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你以前跟谁过?”

      “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一个人过,就不说话?”

      鹿坪呦笑了:“我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。”

      步峨拿起碗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,酒有点凉了。

      “那今年说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以后每年都有得说。”步峨忽然说。

      鹿坪呦这次没有马上回话。她把筷子搁在碗上,很轻地放平,但是没有看步峨。“……步小姐,这话不能随便说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能?”

      “因为‘每年’很长的。”鹿坪呦说,“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步峨说,“我都二十九了,我知道一年有多长。”

      鹿坪呦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窗外那盏路灯照着楼下的雪,光从窗帘缝里进来一点,落在她的侧脸上。鹿坪呦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又很快被按了回去。

      “吃饭。”她说,“肉要凉了。”

      速冻饺子是最后煮的。二十个挤在一锅里,皮贴着皮,煮破了三个。鹿坪呦把破的挑出来放在自己碗里,把完整的往步峨碗里推。

      “破的也吃。”步峨看着破的全在她自己的碗里,说。

      “破的不好看。”

      “吃进去都一样。”

      “不一样。”鹿坪呦面对着她,微微颔首,眼睑半敛着眼眸,“过年要吃整的。”

      步峨把碗里一个整的夹给她:“那你吃一个整的。”

      鹿坪呦看着碗里那个饺子,顿了两秒,夹起来吃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chapter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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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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