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药香满城》云端见血

8、救疫 封城令

　　封城令一下，永宁城，是真的乱了。
　　城南那户不敢就医的孤寡人家，青蘅那夜赶去，还是晚了一步。老太太，已经咽了气。她跪在床前，替老人阖上眼，又回身，对那哭成泪人的儿媳妇，低低说了句：“嫂子，节哀。这几日，莫要出门，也莫要喝那井里的水。”
　　那媳妇哭着，又怕又怕：“可、可我们怎么办？城都封了，谁还管我们？”
　　青蘅看着她，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孩子，心里，像被什么东西，沉沉地压住了。
　　“管。”她站直身，“我管。”
　　当夜，她回了百草堂，把赵七腾出的那两间堆货屋，连夜，收拾成了药棚。
　　天还没亮，她就在药棚门口，支起了一口大锅，把父亲书里那味防疫的汤药，一锅一锅地，煎了起来。
　　城里的病，像野火一样烧起来了。可这间小小的药棚，却像一豆灯火，在乱世里，亮了起来。
　　阿萤跑前跑后地帮忙，煎药、送药、收碗，忙得脚不沾地。赵七在堂前堂后，一趟一趟地搬药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却一句怨言也没有。
　　头几日，来药棚的人，并不多。大家怕官府，也怕被人说“染了病”。青蘅便让阿萤，端着一碗热汤，站在棚前，见一个，劝一个：“大娘，喝了这碗，抗邪的，不治疫，就是提防着点身子。”
　　有人喝，有人躲。青蘅也不强求。可她一日一日地，把那锅汤，煎得又浓又香。渐渐地，来的人，多了。
　　“顾姑娘，给碗汤喝。”
　　“顾郎中，我家汉子烧了一夜，你、你给瞧瞧？”
　　青蘅应着，看一个，又一个。她那口辨药的舌头，此刻，成了满城人，最想听的一个“准话”。
　　“你这烧，是伤了风，不是时疫，回去喝姜汤，捂一夜汗就好。”
　　“你这，是时疫初起，我给你抓药，你先服着，明日再来复查。”
　　“你家老母亲这个，是急的，先别慌，我这就随你去看看。”
　　她说的每一句，都像定心丸。渐渐地，“百草堂的药棚”，这几个字，在城南，传了开去。
　　裴照是第五日来的。他带着几个兵丁，把城南那口被堵死的渠口，连夜淘洗干净，又送来一批干净药材：“顾姑娘，渠头我清了，干净的水，明儿就能喝。这药，是郡署拨的，你留着用。”
　　青蘅接过药材，又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，忍不住问：“裴捕头，你这几日，没歇过吧？”
　　“歇什么。”裴照扯了扯嘴角，“你是熬药，我是淘渠，都是一个死理——把这场乱，摁下去。”
　　两人没再多说，各自忙各自的。可这长街上的病家，却都看在眼里——一个熬药，一个淘水，这一城的人心，就这么，慢慢稳住了。
　　有一夜，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，跌跌撞撞地冲进药棚：“顾郎中！救命！我儿子，烧、烧抽了！”
　　那孩子已经高热惊厥，四肢僵直，口吐白沫。青蘅一看，心里一紧，却还是稳住，先让人把那孩子平放在草席上，掐了人中，又取了一根银针，在虎口、合谷，急急扎下。
　　“水！”她喊，“快，温水！”
　　阿萤手忙脚乱地端来水。青蘅接过去，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，又用凉手巾，敷在孩子额上。
　　约莫一盏茶工夫，那孩子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，四肢松了下来，人也从僵直里，缓过来了。
　　“哭出来，就好了。”青蘅长出一口气，把针收好，对那又哭又笑的妇人道，“烧是急的，别怕。抱他回去，这几日别出门，退烧的药，我按时给你。”
　　那妇人抱着孩子，又要跪。青蘅一把扶住：“嫂子，起来，别跪。我也是，替一个教我的人，做该做的事。”
　　那妇人走后，赵七站在药棚门口，看着青蘅那瘦削的背影，忽然，低低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青蘅回头。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赵七别过脸，“就是觉着，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，该、该笑了。”
　　青蘅一怔，随即低下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　　第八日清晨，青蘅正蹲在锅边看火，忽然，有人在她面前，跪了下来。
　　她一愣，抬头，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，跪在她面前，磕头：“顾姑娘，你是活菩萨！我老伴儿，被你那碗药，从阎王手里，拉回来了！”
　　青蘅吓了一跳，忙起身去扶：“大娘，快起来，这怎么使得——”
　　“使得！使得！”老妇人哭着，“这满城的大夫，都躲着，只有你，敢开这门、熬这药、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！”
　　青蘅看着她，眼眶，忽然也有些湿了。
　　她没有说话，只是，把那老妇人扶起来，又转身，从那口大锅里，重新舀了一碗热汤，递到她手里：“大娘，喝了它。你好了，还要回去，照顾老伴呢。”
　　老妇人接过汤，捧着，呜呜地哭起来。
　　青蘅站在那口锅前，望着这一条在疫里、却越来越有人味的长街，忽然觉得，她这一路的孤勇，值了。
　　可疫里，也不是每一回，都救得回来。
　　第六日夜，一个病重的老人，没能熬过去。青蘅守在床前，一遍一遍地，施针、灌药，可那口气，还是，断了。
　　老人临去前，攥着她的手，混沌地问：“姑娘，我这一辈子，没攒下什么……就攒下这一条命。我这命，是白捡的，不值钱……”
　　“值。”青蘅握着他的手，一字一句，“阿伯，你这命，是要紧的。你走了，这城里的炭火、这街上的热闹，都记着，你来过。”
　　老人咧嘴，像是想笑，却没有力气了。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，眼角，滚下一滴泪。
　　青蘅替他阖上眼，跪在床前，久久没有起来。
　　夜里，她把那老人的遗体，用清水，细细擦洗过，又替他换上干净的衣裳，才交还给他的家人，郑重地道了一句：“节哀。他走得，体面。”
　　那家人哭着，又要给她磕头。她拦住，低声道：“这是我该做的。医者，救得了的是命，救不了的是天。可咱们，总能让人，走得有个人样。”
　　她说完，转身，回了药棚。
　　那口大锅，还咕咕冒着泡。她舀起一勺，尝了一口，又添了一味药，继续，一下一下地，搅着。
　　第七日的夜里，她趴在锅边，睡着了。
　　这是她来药棚后，头一回，合眼。
　　她太累了。可这一城的人，都知道，那个不肯睡、一直搅着药汤的姑娘，替他们把那个最慌乱的夜晚，守住了。
　　这疫，到第十日，终于，见顶了。
　　新染的病人，一日比一日少。城南那口渠，被裴照带着人，彻底淘洗了一遍，堵住了源头。青蘅的药方，一传十，十传百，成了满城人，心里的一根定心针。
　　可就在疫要平的那几日，青蘅却发现，阿萤，总是一个人，蹲在后院，看着那口井，发愣。
　　她走过去，在她身边蹲下：“阿萤，想什么呢？”
　　阿萤没有回头，过了好半晌，才低声道：“青蘅姐，我小时候，也见过一场，一模一样的病。”
　　青蘅心里，轻轻一颤。
　　“那时，我爹娘，也是这么，一锅一锅地熬药，想救我，也想救别人。”阿萤的声音，越来越低，“可后来，满城的人，都把病，怪到我爹头上，说，是他从外头，带回来的疫。”
　　“他们把我爹我娘，抓起来……关在庙里。我没能救得了他们。”
　　阿萤说着，眼泪，一颗一颗地，砸在地上：“青蘅姐，你，跟他们，不一样。”
　　青蘅看着这个半大的姑娘，心里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　　她终于明白，阿萤为什么，总是对“那年”两个字，避而不谈。
　　她伸手，把阿萤揽进怀里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：“阿萤，你的爹娘，他们不是那个瘟疫的来处。他们，是那个城里，唯一敢把药端起来的人。”
　　“你是疫的孤儿，可你，不是那个病的罪人。”
　　阿萤在她怀里，终于，放声大哭。
　　青蘅抱着她，望着那锅还咕咕冒泡的药汤，低声，像是说给自己，也像是说给满城听：
　　“这城里，总要有人，敢把药端起来。”
　　“爹当年，是那个敢的人。今夜，该轮到我，也一样敢了。”
　　夜风里，那锅汤的香气，顺着长街，慢慢，散开。
　　而这场疫，也终于，在永宁城，看到了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