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药香满城》云端见血

9、归堂 永宁的

　　永宁的疫，在第十一日，彻底平了。
　　城南那口渠淘净了，药棚关了门，街上的人，重新摆起了摊，卖春卷、卖泥人的，又热闹起来。好像那一场病，只是一阵倒春寒，过去了，就过去了。
　　可功劳，却没有过去。
　　疫平的第三日，郡署贴出告示，嘉奖抗疫有功之人。满城人挤在告示下，念出来的名字，却是——济世堂，顾守拙。
　　“济世堂顾先生，大疫当前，亲赴城南，施药救人，安定民心……”
　　青蘅站在人群后头，听着那个名字，一个字，一个字地，念出来。
　　赵七气得胡子直抖：“不要脸！那药棚是你支的，锅是你烧的，人是你救的！他顾守拙，凭什么顶上你的名头？他那几篓假药，还欠着城南人的命呢！”
　　青蘅没说话。
　　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张告示，看着满城人，兴高采烈地，往济世堂的方向涌去，去抢那碗“顾先生”的药粥。
　　有人问她：“姑娘，你也是治疫的？你识得顾先生不？”
　　青蘅笑了笑：“识得。”
　　“那他这一碗药，是救了多少人？”
　　“救的，”青蘅顿了顿，“不是他救的，是他应得的。”
　　她说完，转身，走了。
　　回到百草堂，赵七正在堂里，把那些药筐、药坛，一样一样地，往车上搬。见她回来，问：“阿萤呢？”
　　“在后头收拾药棚。”青蘅道，“赵叔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收拾东西，归堆。”赵七头也不抬，“济世堂那个顾先生，不是要把你家的老堂子，重新开起来么？郡署给了他家银子，他这会儿，风光着。”
　　青蘅沉默了一下。
　　她走到堂里，把她爹那卷《疫书杂论》，从柜里取出来，轻轻抚过那卷角。
　　“赵叔。”她说，“我爹的济世堂，不是顾先生的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赵七道，“可你现在，斗不过他家。你一没有医籍，二没有官身，三没有银子，你拿什么，跟他争一个堂子？”
　　青蘅没有说话。
　　那夜，她没有睡。她写了一夜的折子，写到天蒙蒙亮。
　　她认得字不多，可她把每一个字，都写得端端正正。她把父亲那卷书，她验的水，她救的人，她那一锅一锅的药汤，都写进了折子里。
　　“大人，疫平之功，非一人之劳。然永宁济世堂之药，实多为城南百草堂一女子所出。今窃名者安享其荣，真功者埋没草野，此非所以劝天下之医也。恳请大人，查明实情，还医者以清白。”
　　她把折子，递进了郡署。
　　递折子那日，满城的官，都在看她。有冷笑的，说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，跟官面上争功，是找死。也有摇头的，说，这是拿自己的命，赌一口气。
　　青蘅跪在郡署门口，从日出，跪到日落。
　　她没哭，也没闹，只是跪着，把那卷《疫书杂论》，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根不肯倒的骨头。
　　日头刚过晌午，就有同行的街坊，远远站着看她，忍不住道：“姑娘，你起来吧！这功，争不回来的。人家是济世堂，有官身，你一个丫头，别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。”
　　青蘅没有应。她只是把腰背，又挺直了一分。
　　“这功，我不要。”她低声，像是说给看热闹的人听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，“可这‘济世’两个字，是我爹，用一辈子立起来的。我不能让一个卖假药、顶人功名的人，把它给玷污了。”
　　有人叹了口气，走了。也有几个，留在原地，陪她跪着。
　　也不知过了多久，日头偏西，郡署的门，终于，裂开一道缝。
　　一个皂衣衙役走出来，看了她一眼，又回去，过了半晌，才出来，道：“顾姑娘，郡守大人说了，你的折子，他看过了。只是这功，已经报了上去了，要改，得等上头的回音。”
　　“等多久？”
　　“大人没说。”
　　青蘅顿了顿，道：“那我，还跪着等。”
　　衙役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退回去了。门，又关上了。
　　青蘅便真的，继续跪着。
　　入夜了。风起了，起了风，卷着尘土，扑在她脸上。她没动，把那卷书，抱得更紧了些。
　　又过了不知多久，郡署的门，忽然，又开了。
　　这一回，走出来的，是沈明渊。
　　他拄着拐杖，缓步走到青蘅面前，弯下腰，伸手，扶了她一把：“丫头，起来吧。”
　　“沈爷爷——”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沈明渊看着她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怜惜，“你的折子，郡守大人，已经替你，上报了京师。是你爹爹当年，结下的一份善缘——那新到任的京兆尹，早年，受过你爹一场救命之恩。”
　　青蘅怔怔地看着他。
　　“你要的名分，”沈明渊道，“有人替你，递到圣上跟前去了。不是靠我，是靠你爹，这辈子，攒下的那点人心。”
　　青蘅的喉咙，忽然有些发堵。她跪了一天，没掉一滴泪。这一刻，她却觉得，鼻子有些酸。
　　她用力，把那口气，咽下去：“沈爷爷，我爹……当年的恩，我今日，算是，接住了吗？”
　　“接住了。”沈明渊点头，“你比你爹，还倔。可你也比你爹，更懂得，该用什么，去接这一分恩。”
　　青蘅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，站起身，把那卷《疫书杂论》，重新抱好。
　　十日之后，京师，来了圣旨。
　　圣旨不是颁给济世堂的，是颁给青蘅的。宣旨的官差，站在永宁城头，当众宣旨：
　　“……永宁百草堂顾氏女青蘅，识疫于未发，救民于已病，功在社稷。朕闻之甚慰，特赐‘济世’匾额一方，赐医籍一册，归其祖堂——济世堂！”
　　满城，哄的一声，炸了。
　　那些挤在济世堂门口、等着喝“顾先生”药的人，齐刷刷地，转过头来，看向青蘅。
　　“济世堂！是那姑娘的！”
　　“她才是真救咱们的！那顾先生，是顶她的功！”
　　“我有病，是她那碗药救的！我认得她那口锅！”
　　有那被青蘅救过的病家，从人群里挤出来，一把拉住她的手，声音都发抖：“姑娘，我就说，老天有眼！你这药，不该白熬！”
　　青蘅站在人群中央，看着那方黄灿灿的“济世”匾，被抬过来，一时间，竟有些站不住。
　　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。可她没想到，会来得这么快，这么堂堂正正。
　　她上前，正要接过那块匾，却见济世堂的旧主顾守拙，披头散发，被人从堂里架了出来。他看见青蘅，脸色灰败，指着她，哆嗦着，却一个字，也说不出来。
　　“顾先生。”青蘅看着他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清楚楚，“这堂，是我爹，立起来的。这匾，是我爹，留下的名。你顶我父亲的牌子，顶了这许多年，今日，该还回来了。”
　　她说着，转身，接过那方“济世”的匾额，抱在怀里。
　　“从今日起，济世堂，还是济世堂。”
　　“我爹的名，我，替他立回来。”
　　满城的欢呼声里，青蘅抱着那块匾，一步一步，往那间大开的堂门走。
　　她走进去，站在那些药柜之间，忽然，觉得，她爹，好像就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。
　　“爹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你教我的，我都记着呢。”
　　“药能救人。济世，也要救人。”
　　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要我做的事，女儿，替你，做着了。”
　　她说着，抬手，轻轻抚过那一排药柜的柜门，像是在跟一位旧人打招呼。柜门上的漆落了，铜把手也锈了。可那一股熟悉的、混着艾草与陈年的药香，还一丝丝地，留在缝里。
　　可就在这时，她忽然，在身后那排药柜的犄角里，看见一卷，露出半截的、油渍斑斑的旧书。
　　那书角上，还留着一道她认得出的、父亲用油布缠过的印记——是他生前，藏得最深的东西之一。
　　她的心，猛地，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