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药香满城》云端见血

7、争言 永宁城

　　永宁城封城的第三日，青蘅被带进了郡署。
　　不是郡守请的，是被人告了。告她的，是济世堂的顾守拙。
　　公堂上，顾守拙一身青袍，站在堂下，拱手对堂上的郡守道：“大人，这女子妖言惑众，在城门贴什么‘疑似时疫’，闹得满城人心惶惶，铺子都关了，病人都不敢出门。她一个连医籍都没有的女子，凭什么断定是疫？她分明是，借疫敛财、哗众取宠！”
　　他说着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大人，如今北边几个州都在封城查疫，咱们永宁本还太平，被这丫头一闹，反倒像真有事似的。卑职以为，该当封了那百草堂，把这妖言之人，拿办，以正视听！”
　　堂上，一时静了。
　　郡守坐在上头，捋着胡须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　　青蘅跪在堂下，抬起头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：“大人，民女不敢说满城，可城南的药王庙前，这两日，抬进来的发热病人，一日比一日多。民女把这些人的病，逐一验过，皆是一样脉、一样舌——病状相似，这不是时疫，是什么？”
　　顾守拙冷笑：“你一个姑娘家，学过几本药书，就敢来断一城的疫？我问你，你可有医籍？可有官身？你说的是时疫，可朝廷，可认你这个？”
　　青蘅没有被他问住。她从怀里，取出一只封好的陶坛，当堂打开，递到郡守面前：“大人，这是民女从城南渠头、渠尾，取的水样。还有，这几坛，是民女在济世堂的库房里，验出的假药。”
　　“假药？”郡守眉头一皱。
　　“对。”青蘅道，“济世堂，如今流到市面上的药，有大半，是用陈水泡过、熏过色的假货。这假药，卖给了城南那些生了病的百姓，让他们越吃越病。顾先生——顾大人，”她转向顾守拙，一字一句，“你一边说城里的病是民女造谣，一边，却把这批能把病人拖垮的假药，一车一车地，往城南送。你是在治疫，还是在，趁疫发财？”
　　满堂，登时哗然。
　　顾守拙的脸，涨得通红：“你血口喷人！那药，是我济世堂进的货，顶多是成色差些，哪能说得这么严重——”
　　“是么？”青蘅不慌不忙，又拿出一只坛子，“大人，这坛里，是民女从济世堂库房，上着铜锁的柜子里，取的药样。民女尝过，是生半夏。生的，毒。这一味，要是被当成老药，卖给了病人——”
　　她的话，像一根针，扎进满堂的静里。
　　郡守沉着脸，让衙役把那几坛药，端下去验。又过了半晌，官医验过，回报郡守：“大人，确如这姑娘所说，这药，是做过的假货。”
　　满堂，又一次，静了下来。
　　郡守的目光，落在了顾守拙身上。
　　堂上静了片刻。顾守拙额上的汗滚了下来，却仍强撑着道：“大人，这丫头，也只会说嘴。她连医籍都没有，凭什么说会治疫？她要是真能治，今日，就让她当着大人的面，治给大人看！”
　　这话，本是刁难。青蘅却抬起头，平静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她转向郡守：“大人，城南如今正有一个发热咳吐的病人，被抬在药王庙前，还不敢进门。民女斗胆，请大人传他上堂，让民女当着众人的面，为他验病、施药。”
　　郡守沉吟片刻，点头：“传。”
　　不多时，一个发着烧、被家人搀扶着的病人，被抬上了堂。他脸色潮红，一进门，就捂着胸口咳个不停。
　　青蘅走过去，也不嫌脏，俯身，先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，又拉起他的手，把了脉，看了看舌苔、眼白。
　　“大人，”她转身，声音稳稳当当，“此人，脉浮而紧，舌黄厚而腻，身热无汗，咳而吐水——与城南这些日子的病，分毫不差。”
　　她说着，从随身的褡裢里，取出一包早已备好的药：“这一剂，是民女依家父旧方配好的。大人若准，民女这就煎来，当场试服。”
　　郡守沉吟着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青蘅便当场，用堂上一口炭炉，把药煎好。约一炷香的工夫，她端着药碗，送到那病人面前，低声：“兄弟，这药苦，你忍一忍。喝下去，会先吐一气浊痰，那是好兆头，别怕。”
　　那病人接过碗，咬牙，一口灌下。
　　满堂都屏住了气。
　　约半盏茶工夫，那病人先是脸上一阵涨红，接着“哇”地一声，吐出一口浊痰。可他整个人，却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，脸上的死灰，一寸一寸地，退了下去。
　　“醒了！醒过来了！”堂上，有人低低地叫起来。
　　郡守看着这一幕，眼底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门外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：
　　“老朽，愿为这丫头作保。”
　　众人循声望去，就见须发皆白的沈明渊，拄着拐杖，缓缓走上堂来。他站定，先向郡守微微一揖，才道：“郡守大人，老朽沈明渊，曾在太医院，侍过几任圣上。这丫头的爹，是顾承安，是老朽的亲传弟子。”
　　“她说的方子，老朽看过。”沈明渊道，“是承安那卷《疫书杂论》里，用药、验方，一步步推出来的，没有一处是妄言。老朽，愿以大半生的医名，替她作保。”
　　顾守拙脸色一变，还想说什么，郡守已经抬手，止住了他。
　　“沈老太医言重了。”郡守站起身，拱了拱手，转向青蘅，“丫头，你既然有方、有证，又有人保，本官，便许你一件事——你的百草堂药棚，不用封。城南的病，你若治得，也算你这永宁的一份功德。可也有一条——你若治出人命，两罪并罚，可饶不得你。”
　　青蘅躬身，朗声：“民女，领命。”
　　她抬起头，目光扫过顾守拙那张铁青的脸，又扫过满堂，只低声，像是说给所有人听：“大人，药能救人，也能害人。这满城的人，不是拿来论斤称的。”
　　她说完，转身，走了出去。
　　身后，顾守拙恨恨地，咬了咬牙，也灰败着脸，被人带了下去。
　　沈明渊站在堂口，望着青蘅走远的背影，忽然，低低地，叹了口气。
　　他回头，看了这满堂的官与吏，又望了望这永宁的天，喃喃道：“承安啊，你这丫头，比你，还倔。”
　　他拄着拐杖，慢慢往外走。
　　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，从袖中，抽出一张泛黄的、残缺的纸角。
　　那纸角上，是一个极淡的、被墨浸过的字：
　　“局”。
　　沈明渊的手指，轻轻抚过那个字，望向城南的方向，低声：“老朽，也该，去查查这个局了。”
　　青蘅走出郡署时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　　她站在台阶下，望着天边那点薄薄的晚霞，胸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气，才慢慢松了下来。可她刚松一口气，就看见阿萤，从街角一路小跑过来，跑得额上都出了汗。
　　“青蘅姐！青蘅姐！”阿萤喘着气，一把拽住她的袖子，“出、出事了！”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青蘅心头一紧，“慢慢说。”
　　“城南，有一户人家，家里老娘病了好几日，不敢来治，怕官府要把病人拉去隔离烧死。”阿萤急道，“可我刚才路过，听见那屋里有哭声——怕是不好了！”
　　青蘅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　　“在哪里？”
　　“就在药王庙后头，第三间院子。”
　　青蘅没有犹豫，一抬腿，就要往城南走。阿萤一把拉住她：“青蘅姐，天快黑了，那边乱，你别一个人去！”
　　“病不等人。”青蘅回头看她，“阿萤，你帮我，去百草堂取我的药箱来，再备一帖退烧的方子。我先去看看。”
　　阿萤愣了愣，重重点头：“好，我这就去！”
　　她说完，转身就要跑，却又被青蘅叫住：“阿萤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青蘅看着她，轻声说了句：“谢谢你。”
　　阿萤怔了一下，咧嘴一笑，又转身，飞快地跑远了。
　　青蘅望着她的背影，又回头，望向城南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屋脊。
　　她紧了紧袖口，一步一步，往那个方向走去。
　　夜色里，她那盏灯，还要，替这城里的人，多守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