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药香满城》云端见血

6、疫兆 永宁城

　　永宁城的这场病，到底是，瞒不住了。
　　半月之间，城南的药王庙前，从零零星星的几个咳声，变成了一群一群蹲着的人。有人捂着胸口咳，有人弯着腰吐稀水，还有不少人，抬着发烫的家人，挤在药铺门口，问一句“掌柜的，是不是中了邪”。
　　可永宁城的药铺，却在这几日，一间一间地，关了门。
　　“入春了，伤风而已，大家回去喝点姜汤，捂捂汗就好。”
　　这话，是郡署贴出来的告示。可青蘅不信。
　　她蹲在药王庙前，一个病一个病地看过去。她把了二三十人的脉，看了一个又一个的舌苔眼白，那症状，一模一样——浮而带紧的脉，黄厚微腻的舌，咳着咳着吐稀水。
　　不是一个伤风。是一整片人，伤了同一个风。
　　青蘅把那卷《疫书杂论》翻烂了，也把父亲那页“疫之根，或在井”的批注，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。
　　这日清晨，她提了一瓮渠水，走进郡署。
　　守门的衙役拦她：“姑娘，干什么的？”
　　“我要见郡守大人。”青蘅说，“我有要紧的事。”
　　“郡守大人忙着呢，哪是你一个丫头说见就见的。”衙役不耐烦地摆手，“去去去，别添乱。”
　　青蘅没有走。她站在郡署门口，抱着那只水瓮，站了很久。
　　直到日头偏西，一个穿青袍的幕僚出来，看见她，皱着眉头问：“你怎么还不走？”
　　“这位先生。”青蘅把水瓮放下，从怀里取出那卷书，指着上面父亲的字，一字一句道，“永宁城南的渠水，已经有了疫气。这满城的病，不是伤风，是时疫。”
　　“时疫？”那幕僚脸色一变，压低声，“你一个姑娘家，胡说什么！这要是传出去，满城都要乱了。你知不知道，外头现在正有一场大疫，北边几个州都封了城？你要是在这儿喊一嗓子‘时疫’，郡守大人，得拿你是问！”
　　青蘅的心里，猛地一紧。
　　北边的州，封城了。
　　也就是说——这场病，朝廷，是知道的。
　　“先生，”她压低声音，“我知道，你们怕乱。可越是捂，它越要起来。我别的不要，只求一件事——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让我，先备一批药。”青蘅说，“我爹留下的方子，能煎能熬。等疫真的闹起来那天，我这儿，能救一个，是一个。”
　　那幕僚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“你胆子，可真大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你知道，你这是，在给自己找麻烦吗？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青蘅说，“可我爹教过我，病不怕人来救，怕的是，人不去救。”
　　幕僚没有立刻答应。他转身，进了内堂，过了许久，才出来，递给她一块腰牌，低声说了句：“郡守大人说了，你要是真能治，这几日，就自己看着办。别打着官府的旗号，也别闹出人命。出了事，官府，可不认你。”
　　青蘅接过那块腰牌，沉甸甸的，压在手里。
　　她躬身，道了声谢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她走后，那幕僚望着她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，喃喃道：“这时节，还敢往这口锅里探手的人，不多了。”
　　青蘅走出郡署大门，台阶下，裴照正抱臂站着，像是等了她很久。
　　“你胆子真大。”他说，“郡署的门，也敢闯。”
　　“总要有人闯。”青蘅道，“不闯，这满城的病，谁来问？”
　　裴照沉默了一下，忽然道：“顾姑娘，我丑话说在前头。这疫的事，一沾上，就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扛的。到时候官府翻脸，我护得住你一时，护不住你一世。”
　　“我不要你护我一世。”青蘅看着他，“我只要，这城里，少死几个人。”
　　裴照望着她那双眼睛，半晌，没再说什么，只低低道：“你……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记得，先来找我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也不等她应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青蘅站在原地，望着他走远的背影，心里，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暖意。
　　她回到百草堂，没有停。她先封好那几只留样的坛子，又把父亲那卷书摊开，就着灯火，把那页“疫之根，或在井”的批注，抄了一份，压在桌角。
　　阿萤端着碗药进来，看见她在写方子，小声问：“青蘅姐，你在写什么？”
　　“写防疫的方子。”青蘅没有抬头，“阿萤，你帮我记着——从明日起，这堂里熬的药，一律先烧滚了再卖。城南那口井，从今儿起，你也别去打了，改去城西那口干净井。”
　　“为啥呀？”
　　“水里有东西。”青蘅抬起头，看着她，认真道，“阿萤，我要是跟你说，这几日，你别往人多的地方去，也别去井边、渠边，你会听吗？”
　　阿萤想了想，重重点头：“听。青蘅姐说啥，我都听。”
　　青蘅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心里，忽然软了一下。她抬手，轻轻揉了揉阿萤的头发：“傻丫头。”
　　当夜，她把父亲书里那几个跟疫相关的方子，一一核对、增减，写成厚厚一沓。她写得很慢，每一味药，都要在舌尖上，反复默念过那四气五味，才肯落笔。
　　写到“藿香”这一味时，她停住笔，想了想父亲那句“疫多从湿来”。湿气困脾，人就咳、就闷、就吐稀水。这一味，要重用。
　　又写到“甘草”时，她犹豫了一下，最终，还是把那味略减了半钱——疫之热，得用凉性解，甘草温补，下重了，反而压不住火。
　　她写完了，又从头到尾，验了两遍，才把这一沓方子，压在那几坛留样的假药旁边，合在一起。
　　“这一个春天，”她低声，像是对自己说，“这几张纸，比银子值钱。”
　　赵七半夜醒，看见她还坐在灯下，桌上的灯油，已经添了两次。
　　“青蘅，你不睡？”他皱眉，“熬坏了身子，谁来看病？”
　　“赵叔。”青蘅抬起头，声音很平静，可眼底，却有一团烧着的光，“我想赌一把。”
　　“赌什么？”
　　“赌这场病，压得住。”青蘅说，“我把它，写在城门口，写完了，它就再也捂不住了。可只要药备在前头，它，就翻不了天。”
　　她说着，提笔，在一张黄纸上，一笔一画，写了四个大字：
　　“疑似时疫。”
　　写毕，她吹干墨，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　　赵七看着她，张了张嘴，末了，只低声道：“你，想好了？”
　　“想好了。”
　　“那，”赵七顿了顿，“我把堂里那两间堆货的屋子，腾出来，给你当药棚。药材不够，我拿这些年压箱底的老本，给你垫上。”
　　青蘅一怔，望着这个平日里抠抠搜搜的老药工，半晌，才轻轻道：“赵叔……”
　　“别叫叔了。”赵七摆摆手，转身去忙，“我这条老命，这两年，也在你这药味儿里，泡出点味儿了。你这丫头要做的事，我搭把手，不亏。”
　　青蘅站在原地，望着赵七转身忙活的背影，鼻子，忽然有些发酸。
　　这一夜，她没有再睡。她坐在灯下，把那卷《疫书杂论》，从头到尾，又仔仔细细地，读了一遍。
　　窗外的风，呜咽了一夜。
　　次日一早，天还没亮，青蘅抱着一卷黄纸，站在永宁城门口。
　　她把那张“疑似时疫”的黄纸，端端正正，贴上了城墙。
　　城门下，晨雾还没散，行人还稀稀落落。可那张黄纸，像一面没敢鸣响的旗，孤零零地，贴在那里。
　　有早起挑水的汉子路过，凑近看了看，念出声：“疑似……时疫？啥叫时疫？”
　　“病。”青蘅轻声说，“是要大家一起防的病。”
　　那汉子咂咂嘴，半信半疑地走了。青蘅望着他的背影，又望了望那贴了纸的城墙，忽然觉得，天，好像比方才，亮了一些。
　　她站在原地，望着城门口那片越来越亮的天。
　　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这满城的眼睛，都要落到她身上了。
　　她也知道，这场仗，从这一张纸贴上去的这一刻，才，刚刚开始。
　　身后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　　青蘅回头，就见一队人马，从城外疾驰而来，尘土飞扬。为首的是个戴盔甲的官差，一进城门，就翻身下马，厉声喝道：
　　“奉府上令！永宁即刻封城——查疫！”
　　青蘅的心，猛地跳了一下。
　　封城令，来了。
　　她望着那官差身后，鱼贯而入的一队队兵丁，又低头，看了看自己怀里，那张还没写完的方子。
　　她知道，这一仗，真的要开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