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药香满城》云端见血

5、辩药 赵七的

　　赵七的百草堂，人少，进药也少。可这一日，他却破天荒，进了一大批。
　　“青蘅，你来看看。”他搓着手，喜气洋洋地，指着一溜子刚卸下来的麻袋，“我托人，从北边大药材行周家进的一批老药。陈年的老山参、黄芪、白术，个个年头足，价钱还便宜。我这一把年纪，头一回捡着这么大的便宜。”
　　青蘅走过去，解开一只麻袋，捻起一片药材，看了看，又凑到鼻下嗅了嗅。眉头，慢慢皱了起来。
　　“赵叔。”她问，“这批药，你付了定金没有？”
　　“付了，定金都交了。”赵七道，“怎么？”
　　青蘅没有说话。她又蹲下去，把几只麻袋都解开来，一片一片地翻。黄芪、白术、茯苓，看着色泽都还不错，可那股气味，不对。
　　她伸手，从袋底捞出一把药，摊在掌心，就着光细看。又捻了一小撮，放进口中，慢慢地尝。
　　赵七看着她，等了一会儿，才见青蘅“呸”地吐出来，脸色沉下来：“赵叔，你被坑了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这药。”青蘅把那把药亮给他看，“看着是老陈，可芯子是新的。是拿新药，泡了陈的药水，做了老色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还有，这批药里，掺了‘陈尿’。”
　　“陈尿？”赵七脸色一白。
　　“药行的脏活儿。”青蘅道，“新药不熟，用尿泡过，好捂出那股‘陈味儿’，冒充老货。可这种东西，吃下去，是伤人的。你这批，要是真卖出去——”
　　“别说了！”赵七脸都白了，又惊又怒，“我，我这就找他们去！”
　　“慢着。”青蘅拉住他，“赵叔，你去找，他们抵死不认，你也没凭证。咱先留样，再说话。”
　　她说着，回身，取了一小坛酒，把那些霉的、熏过的、泡过尿的药，一样一样，分装了进去，封好，又在坛壁上，用炭笔写了个日子。
　　“这几个坛子，你收好。”她说，“真要打官司，这就是凭据。”
　　赵七这才缓过一口气，却又心疼那些白花花的定金：“那可是我大半年攒的……”
　　“定金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青蘅说，“赵叔，只要这一批药没卖出去害人，你就还有本钱。你要是气不过，先把这批货，封存起来，别让人动了。”
　　赵七长叹一声，只得应了。他心里，却又对眼前这姑娘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敬佩——旁人要是在一堆便宜货跟前，早就昏了头，哪有她这样，尝一口就能看出门道来的。
　　“青蘅，”赵七忍不住问，“你这辨药的眼力，是打哪儿来的？我见过那么多老师傅，也没见谁，能一眼看穿这泡尿熏色的把戏。”
　　“不是一眼。”青蘅低头，把那根写满字的竹签放回兜里，“是尝。我爹说，药这东西，骗得了眼，骗不了舌头。舌头记下的味道，是做不了假的。”
　　赵七怔了怔，末了，只轻轻一叹。
　　夜里，青蘅照例在灯下读书。赵七端着一碗面进来，搁在她手边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青蘅，你爹在世时，有没有跟你提过——‘治未病’？”
　　青蘅放下书，想了想，点头：“《黄帝内经》上有一句，‘上医治未病，中医治欲病，下医治已病。’我爹常说，这满城的人，都把病等病了才来找郎中，其实，早该在没病的时候，就防着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这几日，看的那些咳嗽的人……”赵七望着她，忽然低声道，“你是不是，觉着，这城里，怕是要……来了？”
　　青蘅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，半晌，才道：“赵叔，我总觉得，有些东西，是要等它’闹’起来，才拦得住。可那会儿，就晚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我想，先弄清楚，这病是从哪儿来的。”青蘅说，“病有来路，就有去路。我不怕病，我怕的是，不知道病从哪儿来。”
　　赵七叹了口气：“你一个姑娘家，这么大一片城，你怎么查？”
　　“从水查。”青蘅说，“从药查。从，济世堂查。”
　　赵七的脸色，变了一变：“济世堂？那不是你家的老堂子，你那个堂叔……”
　　“赵叔，”青蘅打断他，声音很平静，“我爹那卷书，是被人撕走了一页的。而这一页，写的是疫。我总觉得，这满城渐渐起来的病，跟济世堂，脱不了干系。”
　　赵七张了张嘴，想劝她别碰那烫手的地方，可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小脸，又不知从何劝起。
　　他只得道：“……那你，打算怎么做？”
　　“先留样。”青蘅指了指那几只封好的坛子，“等病真的起来那天，这些，就是凭证。赵叔，这满城的井、这满街的药，总得有人，替那些不懂的人，先看一步。”
　　赵七听着，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姑娘，身上，竟有一股连他活了大半辈子，都没见过的东西。
　　他不再劝了。
　　“你放手去做。”他闷声道，“百草堂，我给你顶着。”
　　青蘅心头一热，低了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　　谁知，此事过后不过三日，百草堂后门，忽然被人拍响。
　　青蘅开门，就见裴照，提着一把还带鞘的刀，站在门口，脸色铁青。
　　“顾姑娘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你过来看一样东西。”
　　青蘅心下一紧，跟着他，走到后巷，一处草棚下面。
　　裴照掀开一块破布，露出几只麻袋。青蘅只扫了一眼，心便猛地一沉——那几麻袋的药材，看着，和赵七那批，一模一样。
　　“这批药，”裴照盯着她，一字一句，“是从济世堂，流出来的。”
　　青蘅的瞳孔，猛地一缩。
　　“济世堂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裴照道，“城南那几户死的人家，屋里，都翻出了这种药。说是从济世堂抓的，专治他们的咳嗽。可他们越吃，病越重，人，就没了。”
　　“这药有问题。”青蘅蹲下去，捻了一把，尝了尝，吐出来，脸色铁青，“泡过陈水，熏过色，还是……这药性，根本不对症。”
　　“可它顶着济世堂的招牌。”裴照道，“顾守拙，现在是济世堂的坐馆。”
　　青蘅没有说话。她望着那几麻袋药，忽然觉得，这满城的病气，好像，都从一条看不见的线上，一点点，连到了济世堂。
　　“裴捕头。”她抬起头，声音平静，“你信我吗？”
　　裴照看着她，缓缓道：“你说。”
　　“我想，看看这批药的来路。”青蘅说，“查清楚，它是从济世堂哪个库房出来，又是谁，把这些药，卖给了那些病人。”
　　“你打算怎么查？”
　　“我懂药。”青蘅道，“只要让我见了济世堂的库房，尝一尝那一柜子的药，我就知道，这假的，是从哪一坛、哪一篓里，流出来的。”
　　裴照沉默了片刻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带你去。”
　　夜里的济世堂，药柜关得紧紧的。裴照自有他的门路，带着青蘅，绕到后院，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库房。
　　灯一亮，青蘅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——和那批假药，一模一样。
　　她没有急着动，先贴着那些药柜，一篓一篓地走过去。黄芪、白术、当归、川芎，每一篓，她都停下来，捻一片，嗅一嗅，又放回去。有几篓，她嗅到一半，眉头就皱起来——那股陈水的浊气，正藏在成堆的“老药”底下。
　　“这库房里的药，一大半，都是做过色的。”她低声说，“看着是陈年老货，其实，八成是最近才泡出来的。”
　　裴照跟在她身后，提着灯，脸色沉得像块铁：“那这些东西，都卖给了谁？”
　　“谁家有病人，就卖给谁。”青蘅说，“病人喝药，图的是起病。这种泡出来的假药，喝下去，非但不起病，还越喝越沉。等病重了，再找郎中，就已经晚了。”
　　裴照的拳头，攥得咯咯响。
　　她说着，在最里头一只药柜前，停住了。
　　那是一只上了铜锁的药柜。锁，是新的。
　　青蘅蹲下来，望着那锁，忽然，低声道：“裴捕头。”
　　“这柜子里的药，我不用开锁，也闻得出来。”
　　“里头，是半柜子，还没来得及泡完的‘陈药’。”
　　裴照的眉头，狠狠拧了起来。
　　“而这一味。”青蘅直起身，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根针，扎进这满库房的药味里，“是‘生半夏’。生毒的。”
　　“那批让城南人吃了咳血的药，就是从这里，出去的。”
　　她说着，转身，看着裴照，一字一句：“裴捕头，你说，这济世堂现在的堂里，坐着的，还是济世，还是，称斤论两、昧了心的‘济’？”
　　裴照没有答话。
　　可他腰里那把刀，却在灯下，寒光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