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药香满城》云端见血

4、旧识 沈明渊

　　沈明渊再来永宁，已经是十日之后的事。
　　那日午后，赵七正在堂前给人抓药，忽然听见门口有咳嗽声。他抬头，就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，拄着拐杖，站在门外，气度不似寻常人。
　　“老丈，您看病还是抓药？”赵七问。
　　那老者却不上前，只上下打量了他这间小堂，缓缓开口：“你这堂里，是不是有位姑娘，姓顾？”
　　赵七手上一顿，警惕起来：“您找她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老朽姓沈。”老者道，“当年在太医院挂过职。你且唤她出来，说一声，顾承安之女，有人来寻。”
　　赵七的眉头，微微松了松。他虽是市井药工，也知道“太医院”三个字的分量，忙让人去请青蘅。
　　青蘅正在后院碾药，听见“沈”字，手上一停，便放下药杵出来。
　　她走到门口，看那老者，正是灵堂上那个替她解围的沈明渊。
　　她站定，躬身，认认真真行了个大礼：“沈爷爷。”
　　“起来。”沈明渊看了她一眼，拄着拐杖，慢慢走进堂来，寻了把椅子坐下，又打量了她一番，才道，“像，眉眼是真像你爹。”
　　青蘅鼻头微微一酸，却没接话。
　　“你爹顾承安，当年是我手里，最争气的一个徒弟。”沈明渊自顾自地说着，像是说给满堂人听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，“他不慕名利，一心扑在药上。可惜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走得太早。”
　　“太早”两个字，像一根针，扎在青蘅心上。她张了张嘴，想问“我爹是怎么走的”，可看着老人那张半白的脸，又忍住了。
　　沈明渊像是看穿了她，缓声道：“青蘅，你爹的死，老朽一直觉得，不太对劲。只是当年事发突然，又赶上你爹死后那阵子乱，老朽赶回京，便再没能顾上。”
　　“沈爷爷，”青蘅忍不住问，“我爹……是怎么走的？”
　　沈明渊没有立刻答，只望着门外那半块天，半晌，才道：“说是暴病。可你爹那一身医术，寻常的病，是放不倒他的。”
　　“那他是……”
　　“病是急的，人也是急的。”沈明渊道，“你爹最后那几个月，像是有桩心事，压着他不肯说。他托人带口信给我，说有一页书，写着要紧的东西，要老朽替他保管。老朽只当是他行医的新得，没多想。可那页书送来的路上……”
　　他说到这儿，顿住，没有再说下去。
　　青蘅的心，却已经提了起来：“路上，怎么了？”
　　沈明渊看了她一眼，缓缓道：“送信的人，半道上，出事了。那页书，也就这么，没了。”
　　满堂安静下来。只有赵七在柜台后，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——这话里的凶险，已经超出了他一个药铺掌柜能听的范围。
　　青蘅却把腰挺得笔直，一个字，一个字地问：“沈爷爷，我爹，是想留什么？”
　　“老朽不知。”沈明渊摇头，“可老朽，认得那页书的字迹。后来老朽在京师，见过一个人，抄着一段一模一样的字，进了朝里一位大人的书房。”
　　“谁的？”
　　沈明渊又摇了摇头：“那话，老朽现在不能说。你如今人微、势单，知道了，只会连累你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但青蘅，你要记住——你爹那页书，写的，是一个‘疫’字。”
　　青蘅的瞳孔，猛地一缩。
　　“疫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沈明渊看着她，“你爹那卷书，讲的就是疫。他生前最后一桩事，是在验一场时气。他验出了东西，也验出了麻烦。”
　　他站起身，拄着拐杖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她：“青蘅，老朽老了，帮不了你什么。可有一句话，你记着——你爹要是还活着，会叫你把书读完，把人救好。旁的，都先放下。”
　　青蘅躬身：“是，沈爷爷。”
　　沈明渊走了几步，又顿住，低声道：“那页被你爹带进土里的病案，和永宁城南，最近悄悄起来的这场病，脱不了干系。你若真是要查，就，先从这卷书的缺口查起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也不再多留，拄着拐杖，上了马车，走了。
　　青蘅站在门口，看着那马车消失在街角，又低头，看着手里那卷缺了一角的《疫书杂论》，久久没有动。
　　当夜，她没有睡，提着一盏灯笼，去了城南。
　　她要看看，这满城的井水，到底有多大的讲究。
　　永宁城南，是几条活水渠，从城外山溪引进城来，供半城人饮用。白日里，渠边是洗菜浣衣的妇人；入夜，渠水便静下来，映着几点零星灯火。
　　青蘅提着灯，沿渠走了小半里，走到一处渠口。她蹲下来，就着灯光，看那水。
　　渠水看着是清的。可她把灯凑近，轻轻一嗅，却闻到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的气味——不是泥腥，也不是活水的清甜，像是一股压得很低的、发闷的浊气。
　　她蹙眉，没有贸然去尝。只拿了一根她带来的竹签，探进渠底，搅了搅，又捞起一截细枝，就着灯光细看。
　　那细枝上，挂着一层淡黄的、滑腻的东西。像是……煮过了的什么，沉在水底烂了。
　　青蘅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　　“你也看出来了？”
　　身后，忽然有人开口。青蘅猛地回头，灯笼一晃，就见裴照站在渠边，腰里挎着刀，不知站了多久。
　　“裴捕头。”青蘅定了定神，“你怎么也……”
　　“城南这口渠，连着好几户人的井。”裴照打断她，蹲下来，盯着那截细枝，“我查了那几具死尸，都是住在这渠上首、离渠口最近的人家。起初以为是巧合，后来一想——他们喝的，都是最先流过渠头的那一口水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顾姑娘，你觉得，这水，是不是有问题？”
　　青蘅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那截细枝，小心地收进怀里，又看了一会儿那渠水，才道：“裴捕头，我明日，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　　“什么忙？”
　　“我想，沿着这条渠，从渠头到渠尾，一瓮一瓮地，取水回来。”青蘅说，“我要尝一尝，看这病，到底是从哪里，开始脏的。”
　　裴照沉默了一瞬，望着渠水里那一轮晃荡的月亮，道：“好。明日卯时，我拿公文，替你把渠上头那几家，先敲开门，查一查。”
　　“多谢。”
　　裴照没有答话。他起身要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回头看她：“顾姑娘，你爹那卷书里，是不是，也写了这水？”
　　青蘅一怔，没有答。
　　裴照像是也没指望她答，只低声道：“我总觉得，你爹那会儿，也在查这条渠。他查到一半，人，就没了。”
　　他说完，也不再问，转身，融进夜色里。
　　青蘅站在原地，灯笼的焰，在风里晃了又晃。
　　她低头，看着怀里那截细枝，忽然觉得，父亲留给她的，不只是那卷书。
　　还有，这满城的，让人睡不着的水。
　　她提着灯，慢慢走回百草堂。进了门，没有点灯，直接摸黑，把那卷《疫书杂论》在桌上摊开，点上灯，一页一页地，重新读了起来。
　　这一夜，她读到很晚。油灯添了两次油，灯芯烧到发黑。终于，在某一页的末尾，她找到一行写得极淡的、几乎要被人忽略的小字。那笔迹，正是父亲的字，却比正文更急、更草，像是夜里赶着写下的：
　　“疫之根，或在井，或在渠，或在人所饮之水。辨疫，先辨水。”
　　青蘅的指尖，定在这一行。
　　父亲这卷书，讲的是疫。可这一行，他却像是，专门留给她看的——先把水，把井，写在了最前面。
　　她猛地想起那日老冯家的井水，又想起阿萤说的，城南那些又咳又吐的人。
　　一个念头，在她心里，慢慢连成了一条线。
　　她攥紧那页纸，又想起沈明渊那句话——“你爹生前最后一桩事，是在验一场时气。他验出了东西，也验出了麻烦。”
　　验出了东西。
　　验出了麻烦。
　　那麻烦，是不是，就藏在这满城的井水与河渠里？
　　青蘅猛地站起身，推开窗，望向城南。
　　月光下，永宁城那一片错落的屋脊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个睡熟的病人。
　　可青蘅知道，她这一夜，怕是要睡不着了。
　　“爹。”她攥紧那卷书，低声，像是立誓，“你留下的这条线，女儿，从井水查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