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太平漏页》偷菜的卖菜

3、噩梦 小

　　小次卧的灯光暖而微弱，一盏月牙造型的小夜灯静静亮在墙角，驱散了房间里所有的黑暗。
　　苏清帮林峰带上门时特意留了一道缝隙，晚风顺着门缝轻轻钻进来，带着淡淡的晚风凉意，也让寂静的房间多了一丝烟火人气。
　　她回到主卧，轻手轻脚洗漱完毕，没有立刻睡觉。
　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林峰方才怯生生的模样，少年澄澈的眼眸裹着恐惧与依赖，一句软糯的“我怕”，沉甸甸压在她心上。
　　她从小到大被父母护着，性情坦荡洒脱，从未见过这样小心翼翼、带着满身伤痕活着的人。
　　林峰的怕，从来不是少年人的矫情胆怯，是刻在骨血里的童年阴影。
　　那场亲眼目睹的别离，是他一辈子都跨不过的黑暗深渊。
　　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，夜色愈发浓稠，整栋公寓安静得只剩下微弱的呼吸与风声。
　　起初次卧安安静静，没有半点动静。
　　苏清靠在床头刷着手机，刻意留着主卧房门敞开，时刻留意着隔壁的动静。她以为开着夜灯、身处安全的环境，这个缺爱胆小的少年能安稳睡上一觉。
　　可凌晨一点左右，隔壁骤然传来一声压抑又短促的闷哼。
　　紧接着，是细微、慌乱的被褥摩擦声。
　　声音很轻，却在死寂的深夜格外清晰。
　　苏清心头一紧，瞬间掀开被子下床。
　　她脚步极轻，快步穿过客厅，还未靠近次卧房门，就听见里面传来少年颤抖细碎的呓语，带着极致的恐慌与无助。
　　“别过来……不要……”
　　“妈妈……”
　　“媳妇……”
　　最后两个字，破碎又软糯，带着哭腔，彻底揪紧了苏清的心。
　　她没有犹豫，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。
　　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，眼前的一幕让她心口骤然发闷。
　　林峰蜷缩在床中央，整个人死死裹着薄被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他双目紧闭，眉头死死蹙着，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打湿，黏在苍白的眼睑上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，唇色却泛白。
　　他在做噩梦。
　　深陷梦魇的他，彻底变回了那个幼时目睹惨剧、孤立无援的小孩，所有白天强行压下的恐惧，在深夜尽数崩塌、倾泻而出。
　　他看不见安稳的房间，看不见亮着的夜灯，眼底只剩多年前那场刺眼的血色，和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　　“别走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　　他无意识地呢喃，声音哽咽，细碎的哭声闷闷地闷在被子里，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　　苏清放轻所有脚步，缓缓走到床边。
　　从未哄过人，向来对外佛系淡然的她，此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　　她微微俯身，压低声音，温柔又沉稳地唤他：“林峰，醒醒。”
　　少年毫无反应，依旧陷在噩梦里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　　苏清迟疑一瞬，终究伸出手，轻轻抚上他颤抖的后背，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，一下一下，极轻地顺着他的脊背安抚。
　　“没人欺负你，没有坏人，别怕。”
　　温柔的触碰像一道暖阳，穿透了他层层包裹的恐惧阴霾。
　　床上的少年骤然睫毛一颤，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　　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惊魂未定的慌乱，水汽氤氲，视线涣散迷茫，足足几秒才慢慢聚焦。
　　他大口喘着粗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，浑身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刺骨寒意。
　　看清俯身看着自己、温柔安抚他的人是苏清的那一刻，所有紧绷的防备瞬间土崩瓦解。
　　梦里的黑暗与血腥尽数褪去，眼前是他唯一的救赎。
　　林峰几乎是本能地撑起身子，不顾身上的擦伤还未愈合，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袖口。
　　他的指尖冰凉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，力道却抓得很紧，像是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。
　　抬眼望着她，那双干净的眼眸里蓄满了湿漉漉的委屈，眼底红了一圈，声音哑得彻底，带着未散的哭腔，软软糯糯的，重复着最依赖的那句话：
　　“媳妇，我怕。”
　　这一次，没有半分玩笑，没有半分执拗的较真。
　　是极致恐惧过后，最纯粹、最本能的依赖。
　　苏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，酸涩又柔软。
　　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未褪的惊恐，看见他褪去所有倔强、全然脆弱的模样。
　　白天被围殴他没哭，浑身是伤他没喊疼，可一场旧梦，就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。
　　苏清放缓了所有语气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，轻声哄他：“不怕了，已经没事了。”
　　她试着轻轻抽回袖口，想给他倒杯温水缓一缓情绪。
　　可指尖刚一动，林峰攥着她衣袖的力道立刻收紧，眼底瞬间涌上慌张，像是怕她转身就走、怕她丢下自己。
　　他微微低头，额前的碎发遮住泛红的眼眶，声音委屈又怯懦：“不要走。”
　　“我一个人不敢睡。”
　　从小到大，无数个漆黑的夜晚，他都是被噩梦裹挟，在无尽的恐惧里独自熬过。唯一支撑他的，就是长辈口中，未来会护着他的苏清。
　　如今他终于见到了、靠近了，再也不想一个人面对黑暗。
　　苏清看着他这副卑微又脆弱的模样，彻底没了脾气。
　　她沉默片刻，妥协般轻轻叹气：“我不走。”
　　她抽回被攥住的袖口，在少年骤然失落的眼神里，转身拉过床边的单人软椅，轻轻坐在了床头边。
　　“我坐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　　灯光温柔，落在她清丽温和的侧脸上，柔和了她所有清冷的棱角。
　　林峰怔怔地看着她，湿漉漉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着她的身影，眼底滔天的恐慌一点点被抚平，紧绷颤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。
　　他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，却不敢闭眼，就那样静静望着身边的人。
　　视线里全是苏清的模样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干净温柔的气息，安稳又治愈。
　　黑暗不再可怕，噩梦不再汹涌。
　　他小声呢喃，带着满心的踏实与眷恋：“有媳妇在，就不怕了。”
　　苏清靠在椅背上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无奈又心软：“赶紧睡，不许再乱喊了。”
　　少年乖乖点头，听话地闭上眼。
　　只是这一次，他的眉头彻底舒展，呼吸慢慢平稳绵长，小手悄悄搭在床边，指尖堪堪挨着她的裤边，靠着这一点细微的触碰，汲取着满满的安全感。
　　深夜寂静，一室温柔。
　　这个困住他十几年的黑暗夜晚，终于有人，为他守住了所有的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