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太平漏页》偷菜的卖菜

2、借住 夜

　　夜色浸得城市温柔又安静，街边的路灯次第绵延，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。
　　苏清步子放得很慢，刻意迁就身后人的速度。
　　林峰伤得不轻，走路时左肩微微僵着，每一步都很轻，却全程安安静静，不喊疼、不抱怨，只是乖乖跟在她身后，像只被雨淋过、无处可去的温顺小兽。
　　刚刚警局那边已经简单做了线上笔录，寻衅的几人信息登记完毕，后续会由校方和警方跟进处理，暂时不需要两人再跑一趟派出所。
　　深秋夜里风很凉，苏清余光瞥见他单薄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，边角沾满灰尘，嘴角的擦伤还泛着红。到底是长辈世交的弟弟，又是被无端欺负的小孩，她没法真的放他一个人回学校宿舍。
　　她住的小公寓离这条巷口不远，是个安静的小区，楼层不高，装修简约干净，处处透着她松弛随性的生活气息。
　　刷卡进门，暖光玄关灯应声亮起，驱散了外头的寒凉。
　　“进来。”苏清换了拖鞋，随手将玄关的落地灯打开，柔和的光线铺满客厅。
　　林峰站在门口，微微局促地顿住脚步。
　　他很少进陌生人的住处，哪怕对方是他认定的“媳妇”。童年那桩阴影刻在骨子里，让他对陌生环境极度敏感，可眼前的人是苏清，是苏妈妈说过会护着他的人。于是大部分不安都被抚平，只剩下顺从，可心底那点潜藏的恐惧还在悄悄翻涌。
　　他乖乖换了苏清递过来的干净拖鞋，指尖紧紧攥着书包肩带，站在客厅角落，目光黏在她身上，小声开口：“媳妇，我怕。”
　　苏清的动作一顿，侧头看他。
　　少年的声音轻轻发颤，不是撒娇，是藏不住的惶恐，像小时候撞见黑暗的那个瞬间又浮上来了。
　　苏清心里轻轻一软，先前那股哭笑不得的尴尬淡下去不少，放轻语调：“别怕，这里很安全，没有人会来欺负你。”
　　她一边弯腰找医药箱，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，语气尽量平淡，试图纠正他错乱的认知：“林峰，我先跟你说清楚，刚刚在巷口你喊的话，是长辈随口玩笑的旧话，不作数的。”
　　“我们没订婚，也没有任何约定，你不能随便乱喊。”
　　她以为自己说得足够清楚，寻常人听完都会明白是长辈打趣的客套话。
　　可林峰不一样。
　　他的世界太简单，从小到大，旁人的客套、玩笑、委婉，他通通分辨不出来。他只牢牢记住了无数个孤单日夜里，苏母温柔的安抚——清清姐姐是你的媳妇，以后会陪着你、保护你。
　　这是他灰暗年少里，唯一的期许。
　　闻言，他轻轻蹙起眉，眼底染上一点茫然的委屈，声音依旧软软的带着怯意：“不是玩笑。”
　　苏清拿着医药箱的手一顿，回头看他。
　　少年站在暖灯下，皮肤很白，脸颊的淤青格外显眼，明明浑身是伤，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害怕，却依旧倔强地看着她，认认真真重申：“苏妈妈不会骗我，我爸爸也知道。”
　　苏清：“……”
　　她彻底没话说了。
　　合着两家大人私底下早就串通好了，就瞒着她一个人？
　　苏清无奈叹了口气，放弃了口头纠正。跟一个把这句话当真了十几年、心思纯粹到不通世俗的少年讲道理，一时半会儿根本讲不通。
　　她索性招手：“过来，处理伤口。”
　　林峰立刻听话上前，脚步轻轻的，依旧带着一点惴惴不安，目光一直跟着她。
　　客厅茶几干净整洁，苏清打开医药箱，碘伏、棉签、纱布整齐摆放。她常年独居，又习武磕碰难免，家里常备这些东西。
　　她拉过椅子坐下，抬眼示意他：“坐。”
　　林峰乖乖落座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一双清澈的眼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脸上，近距离看着她温柔沉静的眉眼，那份害怕才稍稍压下去一点。
　　苏清抬手，轻轻捏住他的下颌，微微抬起来。
　　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，林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住，呼吸都放轻了。
　　少年的皮肤细腻偏凉，下颌线清瘦利落，只是嘴角的破皮看着有些刺眼。苏清动作很轻，蘸了碘伏的棉签缓缓擦过伤口，刻意放柔了力道。
　　“疼就说。”
　　“有你在，不疼。”林峰轻轻摇头，目光始终黏在她脸上，“就是刚才巷子里，很黑，我好怕。”
　　这话纯粹又直白，没有半分撩拨的意味，只是他最真切的想法，却莫名让安静的客厅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暖意。
　　苏清耳尖微热，避开他过于纯粹的目光，专注处理他脸上的擦伤，语气淡淡转移话题：“为什么被人堵？”
　　“他们看不惯我。”林峰很老实，直白道出原因，“我不爱说话，不跟他们玩。”
　　苏清动作一顿。
　　她隐约能猜到他的性格成因。
　　小时候两家大人来往不多，她只零星听过父母提起，林弟弟性子内向，不爱与人接触，格外安静。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，哪里是内向，分明是长期封闭自己，带着创伤后遗症的孤僻天真。
　　经历过那种极致的黑暗，还能保持眼底干净纯粹，已经格外难得。
　　她放软了语气：“以后再遇到这种事，不要硬扛，躲开，或者报警，不用傻傻被打。”
　　林峰眨了眨眼，认真记下，轻轻点头：“我记住了，可是……只有你在，我才不怕。”
　　处理完脸上的伤，苏清才发现他脖颈、手腕还有几处磕碰的红痕，甚至校服袖口下，藏着一片青紫的淤伤。
　　她眉头微蹙：“胳膊伸出来。”
　　林峰没有丝毫犹豫，乖乖卷起校服衣袖。
　　纤细清瘦的小臂上，大片淤青突兀刺眼，看着就让人心口发闷。
　　苏清看着那片伤痕，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愠怒。不过是少年性格安静孤僻，就被人恶意围堵施暴，太过荒唐过分。
　　她指尖轻轻落在淤青处，力道轻柔地帮他舒缓：“明天我帮你买化瘀的药膏，按时涂。”
　　微凉的指尖落在皮肤上，温热的触感格外清晰。
　　林峰垂着眼，看着她认真替自己处理伤口的模样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，眼底积攒了十几年的孤单，好像在这一刻被慢慢填满。
　　他小声开口，带着孩童般小心翼翼的依赖：“你会一直陪着我，不让我害怕吗？”
　　苏清抬眼，撞进他干净又忐忑的眼眸里。
　　她心软得一塌糊涂，终究是软了语气：“以后有事，可以找我。”
　　不算承诺，却给了他最大的安稳。
　　处理完所有伤口，已经夜里十一点多。
　　苏清起身收拾医药箱，随口道：“太晚了，你学校宿舍门禁早关了，今晚先住我这里。”
　　公寓是两室，一间主卧她自己住，另一间小次卧空置，平时用来堆放杂物，简单收拾一下就能睡。
　　林峰听到“住这里”三个字，眼底瞬间亮了一点，却还是带着一点怯，没有彻底放松。
　　苏清收拾好次卧，铺好干净的被褥，拿出全新的洗漱用品给他：“洗漱睡觉，明天我送你回学校。”
　　他依旧乖乖应声：“好。”
　　浴室里，苏清提前帮他调好温水。
　　林峰看着陌生却温暖的一切，看着处处都是她生活痕迹的房间，心底的恐惧淡了很多，只是还是不敢完全放松。
　　等他慢吞吞洗漱完出来，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　　苏清正坐在沙发上，拿着手机，指尖翻看着父母的聊天记录，果不其然，两家家长早就心知肚明，当年一句随口的娃娃亲玩笑，被林父用来安抚童年受惊的林峰，硬生生让他记了十几年。
　　苏母刚刚挂断电话后，还偷偷发了条消息：【清清啊，小林那孩子可怜，心思单纯，你多照顾照顾他，别凶他。】
　　苏清看着屏幕，无奈失笑。
　　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　　这时，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　　林峰洗完澡，头发湿漉漉的，黑色的发丝滴着细碎的水珠，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干净。他穿着苏清给他找的宽松干净的白色家居短袖，衣服偏大，松松垮垮挂在身上，多出几分少年清冽又软嫩的气质。
　　他走到沙发边，静静看着她，小手攥着衣角，神情不安。
　　“媳妇。”他轻轻唤她，声音带着一点发颤，“我一个人睡，怕黑。”
　　暖光落满客厅，少年眼底盛着最赤诚、最脆弱的期许，干净得让人不忍推开。
　　苏清看着他，心头微动。
　　她沉默两秒，没有再严厉反驳，只是轻声道：“我把客厅的小夜灯给你打开，灯一直亮着，好不好？”
　　没有答应同睡，也没有狠心推开。
　　林峰望着她，抿了抿唇，轻轻点了下头，小声应：“嗯。”
　　只要知道她就在同一个房子里，好像就没有那么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