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玫瑰与泥》月落书摊

7、第7章 苍云难过 陆续拐

　　陆续拐进巷子。

　　里面窄，两边是老砖墙，晒着别人家的被子和衣服，风一吹晃荡荡的。地上积了半化不化的雪水，踩上去泥泞，鞋底沾满黑泥。

　　巷子不深，尽头是堵墙，左边一个岔口。

　　人影不见了。

　　陆续站在岔口，喘着粗气，肺里像灌了冰碴子。

　　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沈砚确实爱往巷子里躲。

　　陆续想起来了。

　　每次吵架，沈砚不吵。他不摔东西，不吼人，不翻旧账。他就走。走到巷子里，走到天台上，走到没人的地方，安静地待着。

　　陆续以前觉得这是沈砚在赌气。

　　现在才知道，不是赌气。是怕。

　　怕自己一开口就哭，怕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，怕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撕碎。

　　所以躲起来。

　　等情绪过去了，再出来，像没事人一样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陆续记得最清楚的一次。

　　高三那年秋天，他们吵了一架。原因他忘了，大概是什么鸡毛蒜皮的事——陆续说了句难听的，沈砚脸色白了，转身就走。

　　陆续没追。

　　他在教室等了一节课，两节课，沈砚没回来。陆续烦了，出去找。

　　操场没有，天台锁了，小卖部门口没有。

　　最后他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找到了沈砚。

　　沈砚坐在墙根底下，抱着膝盖，脸埋着。

　　陆续走过去，踢了他一脚："你躲这儿干嘛？"

　　沈砚抬头。

　　眼睛红的，但没哭。夕阳从巷口照进来，打在他半边脸上，睫毛上挂着水光，嘴唇抿得发白。

　　"你来了。"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陆续没说话。

　　沈砚看着巷口那片夕阳，慢慢说："你爱往巷子里躲……看着夕阳下落……不愿看苍云难过。"

　　陆续当时没听懂。

　　现在懂了。

　　沈砚说的不是自己。是陆续。

　　陆续才是那个"不愿看苍云难过"的人——苍云难过，就是沈砚难过。陆续看见了，但他不愿意看。他转头，他走开，他装没看见。

　　沈砚躲进巷子，不是躲陆续，是给陆续一个台阶——"你看不见我难过，就不用为难了"。

　　可陆续真的就当看不见了。

　　一次，两次，无数次。

　　直到沈砚不再躲了。

　　不是不难过了，是连躲都懒得躲了。

　　因为知道躲了也没用。因为知道陆续不会来找了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陆续蹲在巷子里，墙根的雪水渗进裤子，冷得发麻。

　　他抬头看巷口。

　　夕阳。

　　今天没有夕阳，阴天，灰蒙蒙的，光从巷口挤进来，稀薄得像一层纱。

　　他想起沈砚坐在墙根的样子。那么瘦，那么安静，眼睛红着，却还在笑。

　　"你来了。"

　　三个字。

　　他等了那么久，就等陆续来找他。

　　可陆续每次都让他等。

　　等到最后，沈砚不笑了。

　　不哭了。

　　不躲了。

　　直接走了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陆续慢慢站起来，腿麻得厉害，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他往巷口走。

　　走出去的时候，阳光——不对，是天光，灰白的天光打在他脸上。

　　他眯了眯眼。

　　巷子外面是条老街，两边开着早餐店，蒸笼冒着白气，有人在买油条，有人在推自行车。

　　生活还在继续。

　　没有人在意巷子里蹲着一个被掏空的人。

　　陆续站在街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铁盒子硌着肋骨。

　　他抬头，看见对面楼顶上有一小片天。

　　灰的。没有云。

　　苍云不难过。

　　难过的是人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他往左走。

　　不知道沈砚在哪个方向。

　　但他记得沈砚说过，难过的时候喜欢往东走。

　　"东边有太阳升起，看着亮，心里就不那么黑了。"

　　陆续往东走。

　　一步一步。

　　雪化了，路滑，他走得慢。

　　像在等什么人回头。

　　又像在等自己，终于肯抬头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