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玫瑰与泥》月落书摊

3、第3章没名字的人 风卷着

　　风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灌，陆续坐在地上很久，久到四肢都冻麻了，血早就不流了，指尖僵成紫黑色。

　　他慢慢松开手，那朵干瘪的白玫瑰被捏得稀烂，花瓣混着泥血，黏在掌心。

　　他想起沈砚刚才的眼神。

　　不是恨，比恨更让人受不了。是漠然。是看着一个陌生人的那种……无动于衷。

　　陆续撑着地面想站起来，腿软得不行，摔了两回才勉强站住。他顺着沈砚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，雪地里只剩那串渐远的脚印，早被新雪盖了一半。

　　他没追上去。

　　追不上了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养父母家在城东老小区，六楼，没电梯。

　　陆续爬到五楼的时候，听见上面有动静。是搬家东西拖拽的声音，还有他妈——准确说，是养母林桂芬的声音，尖着嗓子在骂：“快点快点，这破桌子别要了，沉死了。”

　　陆续停在楼梯拐角，喘着气，手扶着栏杆。

　　上面传来养父陆建国闷闷的回应：“户口本带了吧？”

　　“废话，当然带了！那小畜生名字还在上面呢，我明天就去注销，免得碍眼。”

　　脚步声近了，陆续下意识往墙边缩。

　　林桂芬提着大包小包从六楼下来，羽绒服裹得严实，脸半遮着，没看见他。后面跟着陆建国，搬着个纸箱，两人匆匆往下走，连六楼的门都没锁，大敞着。

　　陆续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四楼拐角。

　　他慢慢往上走，走到六楼。

　　门敞着，屋里空了。

　　家具被搬得七七八八，地上全是垃圾，碎纸屑，空了的药瓶，还有他以前挂在客厅的那幅画——被扔在地上，画框裂了，玻璃渣子溅一地。

　　他弯腰捡起来，画是他十六岁画的，水粉，一片海。沈砚当时说好看，说“你画的海像真的，我好像能听见浪声”。

　　现在画纸被踩了几脚，海面全是灰脚印。

　　陆续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，没哭，就是觉得……静。

　　太静了。

　　以前最烦这屋子吵，林桂芬骂人，陆建国叹气，电视永远开着，油烟机嗡嗡响。现在什么都没了，静得他耳朵发鸣。

　　他走到自己房间。

　　门被踹过，锁坏了，半挂着。屋里也空了，床板被掀，衣柜门大开，衣服全被扔地上，踩过，有的被撕了。

　　他蹲下来，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个铁盒子。

　　生锈了，边缘锈穿个小洞。里面装着……几张纸条。

　　最早的一张，十二岁写的：“哥，我考了第一，你别告诉爸妈，他们偏心。”字歪歪扭扭。

　　后来几张，十五岁：“哥，我怕黑，你陪我睡吧，就一晚。”沈砚那晚真来了，打地铺，没走。

　　最后一张，半年前：“哥，我错了，你别不理我。”

　　字迹越来越慌，越来越小。

　　陆续把铁盒子抱在怀里，蹲在空房间里，终于发出一点声音。

　　不是哭，是笑。

　　笑自己。

　　林桂芬说得对，户口本上没他名字了。不是亲生的，养了十几年，说扔就扔。他早知道会有这天，沈砚也早说过——“你爸妈迟早不要你”。

　　他不信。

　　他以为有沈砚就行。以为那个“唯一听我的人”不会走。

　　现在都走了。

　　全走了。

　　铁盒子硌着肋骨，他抱得太紧。窗外风雪还在刮，六楼没暖气，冷气从脚底往上窜。

　　他慢慢站起来，把铁盒子塞进外套里贴着心口。

　　屋里没什么可带的了。画不要了，破衣服不要了，这屋子不要了。

　　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空荡荡的，像从来没人住过。

　　“也好。”他自言自语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，“都没了，就真轻了。”

　　他关上门，没锁——锁也坏了。

　　走下六楼，出单元门，雪还在下。

　　他站在路边，不知道去哪。

　　沈砚走了，家没了，户口本上没名字了，唯一听他说话的人，也不听了。

　　他摸出手机，屏幕裂了，还有电。

　　通讯录滑到底，沈砚的名字还在，备注是“哥”。

　　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
　　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没按下去。

　　他记得沈砚最后那句话——

　　“我们的故事早就结束了。”

　　陆续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深吸一口冷风，雪粒子刮进肺里，疼。

　　他往前走。

　　不知道方向，就走。

　　雪越下越大，很快盖住他身后的脚印。

　　像从来没人站过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