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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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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将尽,云歌掷给她一张地契。
“城北李家,欠了云府半年赁钱。你去瞧瞧,能收便收,钱收不上来,把宅子收回来。”
云璇接了地契,先去翻旧档,又找张婆子探口风。
张婆子道:“李家那寡妇,苦命人。你去了,莫太狠。”
翌日上午,她行至李家门首,敲了半日,无人应。再敲,门里方传来一个发紧的声音:“谁?”
“云府来的。嫂子,我姓云,来与您说说赁钱的事。”
门开一条缝,露出一只满是防备的眼。
“再宽限几日……我与人浆洗衣裳攒着呢……”
云璇将脸摆在最柔最无害的角度:“嫂子,您开门,我慢慢与您说。”
寡妇犹豫半晌,将门开了半扇。云璇刚要迈,寡妇忽又拦下:
“且慢——你是云府的人?云府上回好歹派个管事。你一个小姑娘,能做主?”
她叹了口气,自怀中掏出地契与对牌,摊给寡妇瞧:“嫂子您瞧,地契、对牌皆在此。云府派我来,先瞧瞧情形。您若信我,咱们商量个法子。您若不信——”
她将东西收起,退后一步,“我回去禀报一声,下回来的,可就不是我了。”
寡妇还是让开了门。
屋内家徒四壁,俩稚童缩在墙角。
云璇在条凳上坐了,与寡妇叙了小半个时辰。
聊着聊着,寡妇漏了句:“若非我男人走得早,他那连襟周掌柜还能帮衬一把。如今人家铺子做大了,哪还认我这门穷亲戚。”
周掌柜,城北米铺的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问:“周掌柜是您家男人的连襟?”
寡妇点头,又叹气:“上月我去寻他,想让他搭把手,他说手头紧。可我看他怎看也不像手头紧。”
云璇自李家出来,拐过街角,摸出怀中旧账册翻看。
周掌柜的米铺,每月从云府进五十石米,走的是李麻子的门路。
寡妇交不上赁钱,连襟一个月走五十石米。这钱,到底是谁欠谁的?
然她未急着去寻周掌柜。
寡妇不信任她,她直接去寻她亲戚,万一周掌柜转头给寡妇递话,寡妇只当她套近乎便是为寻周掌柜,两头不落好。
她蹲在街角思忖一刻钟,起身找张婆子,托她寻个由头,让寡妇来云府后厨帮浆洗三日衣裳。
寡妇来后厨浆洗的第二日,云璇端着碗热汤坐其身旁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。
扯到周掌柜,寡妇话多了:“他啊,从前与我男人好得穿一条裤子。如今发了迹,我上回寻他,他让我打后门进。”
云璇搁下汤碗:“嫂子,您若信我,我去与周掌柜说。您莫出面,省得他拿话堵您。”
寡妇犹豫着:“要不还是算了,他那人……”
云璇说:“嫂子,您别去。您一去,他拿话堵您,您接不住。”
寡妇没再说什么,把宅子的契纸找出来,塞给她。
云璇去米铺前,先绕到后巷看了一眼。米仓后门处,两个伙计正往里搬麻袋,袋口处点点雪白落在地上。她数了数麻袋数,心里有了个大概。
她到米铺时,周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听见门响,先看见的是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鞋,不像街上走的。然后目光落在那白皙的领口处,咽了咽口水。“姑娘是?”
云璇报了名姓。周掌柜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:“云府的?稀客。”
“周掌柜,李家寡妇的宅子,云府要收。她交不上赁钱。”云璇没靠柜台,站在他面前,手垂着,“我听说您与她家沾着亲,想请您给拿个主意。”
周掌柜笑还挂在脸上,他低头看了眼算盘,反倒先叹起苦来:“姑娘,不瞒你说,我手头也紧。今年米价不好,货压手里了。我若有余钱,能不帮衬?”
云璇偏了偏头,苦恼道:“原是如此?可周掌柜,我方才从后巷过来,看见您仓里还在进货。米价不好,您还进这么多?”
周掌柜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早先定的货,退不掉。”
“哦。”云璇点了点头,没追问。她伸手把算盘上那颗卡住的珠子拨了一下,珠子滑回去发出咔嗒声。“那是我听错了。我还以为您生意做得大,不在乎寡妇那点赁钱。”
周掌柜没说话。他手指在算盘上搭着,这回真拨了一下,又拨回去。
“我本想着,您若能帮衬一把,我回去跟主子说说,您那条米路,往后云府多照顾照顾。”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像在掂量要不要往下说,“不过您既手头紧,这话我就不好开口了。”
她站直了,手从算盘上收回来,转身就要走。
周掌柜急了:“哎,姑娘莫急,莫急。坐下说,坐下说。”
云璇坐了回去,眼眸弯弯瞧着他:“周掌柜,我替您算笔账。您替李寡妇垫半年赁钱,统共不到八两。可您那条米路,一月走五十石,一石抽三十文,一月便是一两五。半年下来,您垫的钱便回来了。往后还是净赚。这账,您算算。”
她话说的好听,周掌柜搓着手,眼神仍在她脸上打转,然脑子已开始转了。
他思忖半晌,又瞧了瞧云璇那认真样,咬了咬牙:“行……我垫。但姑娘你得给我句话,云府那边,米路不能断。”
“我替您兜着。”云璇笑盈盈的,自怀中掏出契纸,“您按个手印便成。”
好听话谁不会说。索性又不真写她名,真出了事与她何干。
周掌柜按手印时,手指头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。
云璇未躲,笑着收了契。出了门,她将手在衣裳上使劲擦了擦。
脏的。
以为她光靠这张脸呢。她掂了掂钱袋。脸是让他愿意坐下来听她说话。他坐下来,她方能拿账与他算。单凭脸,他顶多摸她一把,能摸出八两银子来?
这些男人,瞧她时眼里便两样东西:一样是钱,一样是色。
她嗤了一声。
行啊,瞧吧。他们瞧他们的,她拿她的。等哪日她不用靠这张脸也能将事办妥了——她掂了掂手中契纸——那时候,她也要去蹭美公子。
回府交差,她将钱袋搁于书案,将寡妇签的延期契、周掌柜垫钱的收条一样样摆好。
云歌扫了眼,盘核桃的手未停:“周掌柜为何肯垫钱?”
云璇跪在地上,声音温温软软的,略掉了自己忽悠人那段,老实说完前因后果。
云歌手底核桃慢了半拍:“李寡妇的男人死了半年。周掌柜走的那条路子,云府这边未查到他头上。你如何知晓的?”
“奴婢理旧账册时,翻到城北米铺的流水。周掌柜每月进的米,数目对不上他铺面的走货量。多的那部分,走的是李家男人在时递上去的旧单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奴婢未直接去寻周掌柜。先让张婆子将李寡妇请来后厨浆洗了三日衣裳。寡妇自己说的,周掌柜是她家连襟。奴婢才去的。”
云歌看着她默了许久,书房里静了。
铜牌挂在腰上,走一步磕一下胯骨。
云璇没摘,就这么一路走回后院。路过厨房门口,张婆子正蹲在台阶上择菜,被她的腰晃了眼,择菜的手快了半拍,喊道:“小璇,灶上给你留了半碗汤,要喝自己去热。”
云璇笑嘻嘻地应了,进了厨房。汤是萝卜汤,凉的,凝了层油。她懒得加热,直接喝了,把碗洗了放回去。张婆子还在外头择菜,再次看她时,眼神较平日略显不同。
出厨房的时候,她碰见管事手底下跑腿的小六子。小六子瞅见她腰上那块铜牌,侧身让了路,嘴张了张,似有些呆,恭敬地叫了声“云姑娘”。她温温和和地应了。
她回到屋里,把铜牌摘下来。
摘的时候指头在牌面上蹭了一下,铜是凉的,边角磨得发毛,像用了有些年头。
本来想搁桌上,想了想,搁在了枕边。躺下之后,房梁上那道裂缝还在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想起三个月前蜷在猪圈边那堆破草席里的晚上。
那时她以为自己要死了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三个月。她翻了个身,将被子裹紧。
可她心底清楚,她有的,都是云歌给的,说收回去便能收回去。
她抓的那些自以为的东西,在云歌眼里,连笑话都算不上。
所以还得抓。抓到他收不回去为止。她闭了眼。
烦躁?她迷迷糊糊地想。烦有何用。明日起来,该笑还得笑,该办事还得办事。
周掌柜那双手不规矩,云璇暗记七日。
第七日夜里,深灰短褐,发髻紧挽,怀揣一根细铁片,翻墙出府。
踩落一块碎砖。她伏在墙根听。
唯闻风过。
她拨开米铺后窗,翻进去,落脚无声。摸出账册,看清后,抽出炭条,把账改乱了。
敢做坏事是有报应的!
翌日巡铺,她特意打周掌柜门前过。周掌柜正趴柜台翻账册,面皮青白,手指头在纸上来回蹭。
她推门进去,笑吟吟道:“周掌柜,月底了,该好好对对账。”
周掌柜手一抖,账册险些坠地:“云、云姑娘,今日怎的来了?”
“路过瞧瞧您。”她歪着头,视线往他手底下一溜。
周掌柜嘴角抽搐,忙把账册往里推。
出得门,拐过街角,她踢了一脚石子。
掌柜与丫头。没甚痛快。
日头高升。她眯眼看了看日头。日头就是日头,照谁都是照。
巡铺第三日,走到后街一条僻巷。
一个老妇蹲在破宅门口,包袱摊在地上,咸菜坛子歪着,她伸手去扶,没扶住,又去翻包袱里的东西,叹了口气。
云璇顺手走过去把坛子扶正:“婆婆,这是要出远门?”
老妇姓孙,儿子在邻县做买卖,要接她去养老。这三分薄地急着脱手,五两就卖,怕地契过户扯皮。
云璇蹲在旁边听她讲,听她翻来覆去说“人得有块自己的地”,听到第三遍,忽然不说话了。
“婆婆,您等我一日!”
回去路上她算了算,五两拿得出。难的是怎么跟府里说这块地。
她拐去书铺,把铜牌从腰上解下来,搁在柜台上,手还按着:“方秀才,劳烦写个文书。云府要买后街孙氏那三分地,经办人写云璇日。”
方秀才笔尖停在纸上:“云姑娘,这名字差了一个字。何不写本名?将来云府查起来……”
她拨弄着铜镇纸:“先生只管写。名目写差了,出事我担着。”
方秀才提笔写了。她吹干墨迹揣进怀里。
云璇是云歌给的,云璇日是自己安的。
别人赏的,和自己的,总是不一样的。
过契那日,孙婆婆按了两回手印。她把地契贴身藏妥,踩在那三分地上,对着日光端详片刻。
锁了棚屋,钥匙贴身放。这钥匙,绝不能跟铜牌搁一处。
巡铺第五日,云歌唤她去书房。
她将铺面情况报了一遍。云歌翻册子,翻到后街破宅那页:“这宅子旁那块地,原先是谁的?”
她心头一紧:“是个老妇人,急着卖。奴婢想着与咱们宅子挨着,先问了一句。还未回主子。”
“买了没有?”
“没。奴婢哪来的钱。”
“云璇。你巡的是云府的铺子。外头的事,不归你管。”
“是。”她头更低了。
“下回巡铺,赵管事去,你不用去了。”
她退出去,立在廊下,后颈微凉。
他知道了。差事收了,却不发落。他在看她到底欲作甚。
次日一早,管事来传话:“主子让你收拾收拾,后日跟去城外别庄。户部清吏司孙主事来。少说话,多听着。”
韩大人。管事提这名字时,声压得极低。
为何让她去?
别庄花厅。她端茶入内,听得孙主事与云歌道:“韩大人那边催逼得紧,那几条商路抽成,今年还得再议。”云歌淡淡道:“议可以,规矩不能破。”
她低头摆茶,耳朵竖着。
“议”字一出,便有空子。
席间一随从贪杯,她上前续茶,挨了一撞。手背溅上滚茶,红了一片。她没吭声,退至侧旁。
散席后端盘回走,一人拦住去路。二十来岁,青衫白面,眼角弯弯。本要往花厅外去,见着她,步子慢下来,顿住。
“姑娘手无碍吧?”眼前人递来一方素白帕子。
倒是个唇红齿白的书生样。只是嘴上问帕子,眼睛依旧在她脸上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她接了帕子,微微欠身。
“我姓陆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声低了些,“陆文昭。姑娘怎生称呼?”
“云璇。”
陆文昭点头,唇动了动,咽了回去。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出去几步,回廊拐角处慢半拍,偏头,余光往她这扫了一下,才拐过去。
席上那么多人,就他瞧见手背红了。还特意拦下来递帕子。
她把帕子叠好。她见惯了,又一个被这张脸迷住的。
她没多想。陆文昭。眼毒,人灵。不管真留心还是另有所图,若能交友自当是好的。
殊不知陆文昭拐过回廊,步子便缓。背靠柱子,低头看方才递帕的手,指头微蜷,像沾了什么烫手物事。看了好一会儿,才从廊下行出去。
马车进侧门,管事迎上:“主子说了,别庄的事办得还行。明儿起你去前院书房伺候茶水。”
她低头应“是”。
收了巡铺差事,换去书房伺候。
是罚,还是赏?
书房伺候,能听他谈事,离他更近。
前院书房。管事指着门边小几:“主子在里面见客谈事,你守着。茶凉了换,人走了收。”
头一日端茶。她端进去,搁桌角,退出来。一日七八回,茶凉了他不喝也不吭声。她换热的,再端进去。莫名其妙。
云歌坐太师椅里。她一进门,他便闻见一股味儿。非皂角,淡得很,若有似无,独她有。她退出去,香似还在屋里转,他便频频往门首看。
活了二十二年,头一回留意这味儿。
次日。他头也不抬:“磨墨。”她便跪在一旁磨了一下午。待她磨完,他低头看砚台里的墨——匀、稠、无结块,倒是个细致的。他从屉里摸出个荷包往桌角一搁:“拿去。”
云璇一愣。荷包里是碎银,掂着比她一月月钱还多。
“主子,这……”
“墨磨得好。拿着。”
她揣进怀退出去,门外摸了摸荷包。随手就赏这么多?云府主子出手委实大方,大方得离谱。
她塞入贴身内兜,行两步又没忍住摸出来掂了掂。整整一个月的月钱啊,他随手赏了。云府城北有铺,城南有码头,连漕帮都得卖几分薄面。他动动嘴皮子,底下人便跑断腿。
她将荷包收好。凭什么他生来坐太师椅,她生来呆烂泥?凭什么他挥金如土,她……
她也想要!
第三日搬旧账册晒。她搬了一上午,云歌从旁边过,瞥了一眼,回屋摸出个荷包搁桌上。
下午命她按年份排回去。她排完,他翻两页,没说话,又推过来一个荷包。
一日给三回。
她把三个荷包揣进怀里,站在门边欠了欠身:“谢主子赏。”嫣然一笑,虎牙露出半颗。
出了门,手在怀里摸了摸。三个荷包,布面还带着他柜子里的樟木味。她没急着回屋,拐到库房后头蹲了一会儿,把荷包一个个掏出来掂了掂,又揣回去。
库房后墙的窗关着,里头黝然无光。她看了一会儿,拂膝而起,走了。
云歌翻册子,翻到一半停下来。她站在门边没走,青布衫子,领口微松。
“明天还晒?”她问。
“晒。”他说完又翻了一页,“晒完按年份排。”
她应了声“是”,掩门而去。
后来张婆子跟他说,云姑娘勤快,灶上忙不过来她还帮着剥豆子。
门房老周也说,云姑娘见人就笑,没架子。
云歌听着,没接话。她在他跟前装乖,装得跟只猫似的。
可那天巷子里,他亲眼看见她拿簪子扎进陈三刀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