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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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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日理旧信札。她跪在地上按日期、人名分作三摞,分得比老管事还细。
他翻两页,没挑出错,推过去一个荷包。云璇接了,笑着谢了。转身时听他敲桌面:“回来。”
“主子还有何吩咐?”
云歌拉开抽屉,摸出个更大的荷包:“明日穿件鲜亮衣裳来。既是我身边人,如此寒酸像什么话。”
云璇掂了掂,整锭银子。眼里亮了:“谢主子。穿何色?”
“自己看着办。鲜亮即可。”
她退出去,脚步轻快。云歌靠回椅背,莫名畅快。给点钱便笑,倒比猫好逗。
第五日,云璇晨起,临水鉴影。挽了个松松的堕马髻,挑出件暗纹窄袖小袄配水绿裙子。手指捏着领口往下扯了半寸,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。水里那张脸眼尾微挑,似笑非笑。
这身皮囊既作本钱,不换银子,留着发霉不成?
踏入书房。云歌一抬眼,手里核桃“咔哒”停了一拍。
月白衬得她肤色发亮,水绿掐得腰细。往门边一站,屋里亮了一截。
他视线在她身上滞住,又落回册子,看了许久,翻页便忘了内容。
他叹道:“让你穿鲜亮,没让你穿这般招摇。”
云璇一脸无辜:“主子说鲜亮即可。这还不鲜亮?要不奴婢去换了?”
嘴里说“换”,脚却往前迈了半步,提壶给他添茶。
领口顺势滑下去,露得更全了,冷香直往他鼻子里钻。
云歌没接话。她倾着身,壶嘴离杯口半寸,水线细细地落进去。
他视线落在那只手上,指头捏着壶把,指尖有点发白。
她竟……连壶把也捏不住吗?
她收壶,指尖从他袖口蹭过去,蹭出一片滚烫,又收了回去。
“不必换了。”他嗓子有点哑,“就在这待着。”
云璇退到门边。低着头,嘴角往上翘。赏钱是真大方,虽然眼睛也不老实。
不过这是真值钱。两眼,就是一整锭银子。她摸了摸袖中荷包。爱看就看。
摸着摸着,又不高兴了。他那柜子里随便一摸就是银锭,她活这些年见过的银子加一块儿,没他随身带的多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什么活都能干,可干到骨头散架,也挣不出他那一柜。
她把荷包收好。凭什么他坐着,她跪着;他给,她谢。
得弄钱。不是这种赏钱,是那种自己能生钱的活钱。
云歌忽然问:“你一日笑多少回?”
云璇微怔,随即眉眼弯弯,声音软里带钩,尾音往上挑:“主子赏钱,奴婢便笑。”
云歌噎了一下。倒是敢说。“嫌少?”
“不少。主子给得实在多。”
“那再给。”又摸出个荷包推过去,“够你笑吗。”
云璇心跳都快了,接了,笑得可甜。她没退开,就站在桌边,把荷包往袖里塞,塞得慢,手指在袖口里勾了两下才收进去。
云歌看着那只手,嗓子发干,心跳快了几拍。他别开眼,挥手:“出去罢。”
云璇没动。
“主子方才说,让奴婢在这待着。”
云歌手一顿。她站在那儿,就那么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。
屋里静了。他听见自己说:“……那便待着。”
她应了声“是”,退到门边,垂着头,嘴角压不住。
云璇揣着荷包出书房,在廊下把银子拢一处掂了掂。五
日赏八回,本钱又厚一层。这钱来得容易。笑一笑银子就进兜了。
这主子怕是没见过真狐媚子。
可笑没多久,走两步,步子又慢了。
光凭这张脸笑,能笑到几时?今天瞧着新鲜,明天呢?后天呢?
看腻了,一个铜板也摸不着。她把银子贴身藏好。
不能光指望赏钱。得有自己的路子。他给的,他说了算。自己挣的,才是真的。
推门回屋,荷包倒炕上数一遍,塞进墙缝。
云璇日,不能只靠这书房里卖笑。
书房里,云歌靠椅背闭着眼。那股冷香还在,若有若无,往心窝里钻。
他从小受训,克制隐忍惯了。看人看事,一眼见底。她那点算计,拙劣又坦荡,他看得破。他也知道她拿他当冤大头,拿脸皮换银子。可他方才没推开她。他不想推开她。
他睁开眼,看自己那只端过茶的手,指节发白。他向来烦谄媚做派。可方才她弯腰勾引他时,他忽然想把她掐在怀里,剥了那层假皮,看她还能不能笑出来。
他脸色沉了些。
明日让她走侧门进来。那身衣裳,只能在书房穿给他一个人看。外头不长眼的,都不能看。
书房伺候到第十天,云璇跪在书案前头,捂着肚子,脸白得像纸。
“主子,奴婢……身体不适。想告半日假。”
云歌正翻册子,闻言抬眼。她手捂肚子,额角还逼出几滴冷汗。眉眼耷拉着,一副撑不住的样子。
装的。他看得真真切切。
那点小把戏在他跟前跟透明似的。可她装得挺像回事,连声音都发虚。
“肚子疼?”他把册子搁下来,“请大夫。”
“不用不用,”云璇连忙摆手,“奴婢回去躺躺就好。老毛病了,躺半日就缓过来。”
云歌没吭声。她跪那儿,一副“主子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儿”的架势。
他盘了两下核桃,忽然想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。装病告假,半日。她要去见谁,办什么事。
“去吧。半日。不回来扣月钱。”
云璇出了门脚步就快了。云歌听着她脚步从沉重到轻快,微哂。
朝暗处示意,闪出个人影,低声吩咐一句,人影又没了。
云璇出了侧门,先拐进巷子把脸上的白粉擦了,又理了理头发。
今儿穿自己的衣裳,半旧藕色衫子,头上只簪了根素簪。
架不住人养得好,藕色衬得肤色白净,往街上一走,卖菜的都多看她两眼。
城北浆洗巷。巷子最里头一口井台边上找着孙大妞。二十出头,膀大腰圆,手泡得发白,正蹲着搓一大盆衣裳。旁边还有两个妇人,一个瘦高个姓刘,一个矮胖圆脸姓赵。
云璇蹲下来,没急着说事,先帮孙大妞拧了一回被单。
孙大妞认生,她就笑:“孙婆婆让我来的。她说你嘴严实。”
孙大妞一听姑母的名字,态度松了些,眼里还有打量:“姑娘是云府的人,找我们浆洗的干什么?”
云璇没兜圈子:“我手上有活,想找人干。不白干,给钱。活不难,替我盯着城北几间铺子,谁进谁出,什么时辰,什么人。不用进去,街对面坐着纳鞋底,看见了记下来就行。”
刘嫂警惕:“这不是让我们做探子?”
她笑:“探子怎么了。你们一天挣几个铜板?我一天给三十文,干得好另算。”
三个妇人面面相觑。孙大妞先道:“要探谁?”
“吴记绸缎庄。还有它对面那家新开的。”
孙大妞点头:“成。我干。”
刘嫂和赵嫂也点了头。
云璇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搁井台上:“这是定钱。明儿开始,每天傍晚孙大妞来云府后门找我,把看到的说了,我按天结。”
她站起来要走,孙大妞叫住她:“姑娘,你叫什么?”
“云璇。”
孙大妞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出了浆洗巷,云璇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银子。肉疼。心都在疼。
但这是她头一回用自己的钱、自己的名义、办自己的事。
不是云歌派的活,不是替云府办事,只是为了自己想做的事。
她又去了趟书铺找方秀才,托他打听对门新铺子的东家是谁。办完正事,日头快到头顶。她从书铺出来往菜市方向走,打算顺路看看那三分地。走到街角,一个人从书摊后头站起来。
“云姑娘。”
她回头。陆文昭站书摊旁边,手里还翻着书,眉眼清朗,冲她笑了笑。
又是书摊。云璇心里转了个弯,上回城北书摊碰见他,这回又在书摊碰见他。城北这么大,书摊这么多,他怎么老能在她路过的地方看书。
“陆先生。”她欠了欠身。
陆文昭走过来,今儿穿了件竹青长衫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似比上回在别庄看着更俊些。
他走近了,脚步慢了,上回别庄,他光顾着看她眼睛了。
今儿,日头照在她脸上,他又觉,她很好看——那种站在太阳底下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。
他耳根慢慢热了。
“姑娘今儿怎么在城北?”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“替主子办点事。陆先生怎么也在?”
“办差路过。”陆文昭说完自己都觉得突兀,低声补了句,“上回别庄的事,回去想了想,觉得姑娘在云府当差,怕是见了不少我们这些外头人见不着的事。”
她在心里笑了下,这是没话找话?
“陆先生说笑了。奴婢就是个端茶倒水的,能见着什么。”
“……”陆文昭默了片刻,轻咳一声,“姑娘手好了?”
她笑:“好了。多谢先生记挂。”
陆文昭点了点头,欲言又止,最后只从袖子里摸出个瓷瓶递过来:“这个给姑娘。城北老孙家的冻疮膏,擦手用的。姑娘天天做事,手容易裂。”
云璇有些诧异,不贵重,但有心。
这人怎么回事。
她笑的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多谢陆先生。”
陆文昭看着她的笑,耳根的热度一下窜到脸上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拱了拱手,声音有点紧:“那……姑娘忙。我先走了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差点绊着书摊边角。
云璇看在眼里,把瓷瓶揣进袖子,虽莫名其妙,可也没坏处。
跟陆文昭分开,云璇拐进城东胭脂巷。
这条巷子她以前上工时路过无数回,从来没进去过。
巷子不宽,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,琳琅满目,卖什么的都有。
她进了家不大的铺面,掌柜是个四十来岁妇人,精神得很,不急着招呼,让她自己看。云璇逛了半圈没看懂,回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,才干涩地开口:“有没有……擦了脸不干的?”
那妇人看她这副面若桃花的好模样,惊道:“面脂吧。姑娘这般俊,没用过?”
云璇的耳根红了些,后又问了价格,一想到等会要花出去,便觉肉疼。
可这钱留在手上是死的,花了,才叫利用,方能钱生钱。
那妇人人心可善,看她红了,又笑了着陆陆续续推了好些,哄得她陆陆续续买了澡豆、口脂、手膏……
最后妇人给她打包时,又笑又哄,云璇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竟有这么多可夸的点,也没想到自己竟如此……好哄。最后,她是羞红着脸离开这铺子的,跨出门槛时忘了看路,险些绊倒。
出了门在街上站了好一会,总算被风吹得清醒了些,她摸摸瘪塌塌的荷包,又摸摸自己发烫的脸,失笑。
怪不得……原来这就是花钱买乐子,她的心烫得厉害,可烫完又真凉下来了。
她看自己的手。三个月前,这手上全是冻疮和烂口子,现在确实养得白净了,可还是糙的。
她不否认,老天总算是可怜过她,她生如浮萍,开智时就知道自己被弃养了,可她并非一无所有。
从前有诺儿伴她,现在……无妨,她还有自己。
她终于有养好自己这身□□的资本……无需否认,这就是她最好用的本钱。
以前没条件,现在有了,就得往好了养。
世间万物总是明码标价的,她只想要让自己再贵点。
除去她必留的几两伴身的必需银,她还剩些碎银。
她揣着往城南走,巷口的叫卖声先还一阵一阵,后来稀了,最后只剩风穿过檐角。
她走到了个破棚子前,棚子后头坐着个老婆婆,正弯腰拣豆子。
老婆婆姓周,六十多了,背驼得厉害,耳朵也不大好。
从前她还小时,做不得工,和小诺儿在城南讨饭,冬天冻得缩墙根底下,周阿婆常常会端碗热豆汤来。
她没多宽裕,一个人过日子,却是个极好的人。
她走过去蹲下来帮周阿婆拣豆子。
周阿婆看她脸,又看她穿着,紧张地搓了搓手,半天没认出来:“你是……”
她眼眶发酸:“阿婆,是我。从前跟小诺儿一块儿,在您这儿喝过豆汤的。”
周阿婆想了想,忽然拍了下大腿,笑得开朗了:“瘦丫头!你上哪儿去了?好久没见你了。”又往她身后看了看,“小诺儿呢?”
“……小诺儿没了。”
周阿婆的笑收了些,也不说话了。
云璇继续蹲着拣,后来,豆子越拣越少,她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塞到周阿婆手里:“阿婆,这银子您收着。买点炭,冬天别舍不得烧。豆子我改天再来看您,帮您多拣点。”
周阿婆捏着银子,下意识推回去:“这、这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。您从前给我和小诺儿喝过多少碗豆汤,我记着呢。”云璇又重新塞回她手里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还是那温温柔柔的笑,“我走了。过阵子再来。”
出了巷子,她在街角站了一会儿,看见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乞儿,缩成一团。她走过去,每人手里塞了几文钱,没说话,走了。
小诺儿要是还在,看见我这样,肯定说阿璇姐你真好。她拐过街角。
好什么好。我从前跟你们一样,蹲墙根底下等一碗热豆汤。现在能给了,就给点。
天擦黑,云璇还没回来。
云歌坐太师椅里盘核桃,门口暗处闪进来个人影。
“说。”
暗卫一板一眼地讲,讲到有男人时,云歌盘核桃的手停了,打断他,“什么男人?”
“那男人二十来岁,青衫,自称姓陆,跟姑娘说了几句话,给姑娘递了东西,姑娘接了,笑了。男人就走了,走得挺快,差点摔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姑娘去了胭脂巷……”暗卫又事无巨细地讲,“现在往云府这边来了。”
云歌没吭声。暗卫等了等,见没别的吩咐,闪回暗处消失了。
书房安静下来。他把核桃拿起来,盘得比平时快。
她装病,就为了出去见那姓陆的?他知道她有干其他事,可那些太寻常了,只有这个不应该。
……
他琢磨这个干什么。他让人盯着她,是看她办差用不用心。
他当时带她去,是想让她见世面。可现在,她跟姓陆的反倒先结交上了?
她对他笑是讨赏钱,对姓陆的笑什么,他一个破幕僚,有什么是她好图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