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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     ...

  •   半月前,也是这条巷子。小诺儿被他拖进去,再抬出来,脸上没一块好肉。
      官府说无凭无据。旁人笑,叫花子也喊冤。
      她没吭声。一条烂命,本来也没人往心上放。硬碰她碰不起。得让别人动手。

      头几天她只跟着陈三刀,看他什么时辰收摊、喝完酒走哪条路。
      跟隔壁老头闲扯,才知道他每月给李麻子送孝敬,手却不干净,总要昧几两。
      李麻子放印子钱,心黑手狠,最恨手下人不老实。
      她又蹲了两天城北菜市。李麻子那个相好的常来买胭脂,嘴不严,抱怨李麻子隔三差五翻她妆奁查私房。她听着,记下了。
      后几天她趁陈三刀出门,翻出账本记了数目,回来照他笔迹仿了本假的,昨儿夜里塞进那相好的妆奁最底层。
      李麻子疑心重,会翻。翻出来,白纸黑字,东西又在相好这儿——他不会冲相好发火,火全撒陈三刀头上。
      她算准今晚陈三刀喝完酒必走这条巷子。李麻子要堵人,也只能堵在这死胡同。
      她要亲眼看他咽气。

      四条黑影从墙根下窜出来。没废话,刀子先招呼。闷哼和骨肉碰撞的闷响混在一起。
      她等这两拨人斗个两败俱伤。
      偏生这时,有寒风灌进嗓子眼。忍了又忍,没压住,呛出一声极微弱的闷咳。
      坏了!

      陈三刀浑身是血跪在地上,猛地回头,他认出她了!
      后腰还插着半截尖刀,人已经不要命地扑过来。
      她想跑,腿蹲麻了,一个眨眼就被从柴垛里薅出来,死死掼在青砖墙上。
      “是你……小贱人!”

      后脑磕实了,眼前发黑。陈三刀一手掐她脖子,一手拔剔骨刀,照面门劈下来。
      她抬左臂去挡。刀刃劈开皮肉,血迸了一脸。趁他拔刀的空隙,她摸出袖里那根生锈铁簪,照他颈侧扎进去。
      滚烫的血喷了她满脸。陈三刀瞪大眼,捂着脖子抽搐倒地,再没声了。
      她滑坐在地,左臂软绵绵垂着,没了知觉。

      马蹄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。不急不缓,踏碎巷口积雪。
      来人翻身下马,清雅的声自三步外飘过来:“这局设得不错。可惜,力气差了些。”
      她不知此人何意,没动,也没应。

      男人蹲下身,从袖中摸出个药瓶,拔开塞子,药粉倾在她那可见白骨的伤口上。疼得她不住发颤,被他按住肩膀。
      “陈三刀背后是漕帮。李麻子为了脱罪,明日就会把你交出去。”他慢条斯理收回瓶子,“你这条命,我留着还有用。”
      递出手:“跟我走。”
      那手,指甲圆润,骨节分明,干干净净。

      装什么救好人,若真是好人,偏生这么巧,她要是再天降。想看她死心塌地叩头谢恩?
      她垂下眼睫,再抬眼时,那双眸子里只剩惊惶与哀求。
      没去抓他的手,只捧住他指尖,把额头贴上去,呜咽出声:“求主子……赏条活路。”
      男人抽回手,似意外,又似满意。朝暗处吩咐:“把人带回去。留口气就行。”

      两个灰衣小厮一左一右架起她,动作粗鲁,毫无怜惜。
      男人翻身上马,行至巷口,似才想起什么:“叫什么?”
      架着她的手松了。她半跪在雪地里,抬头仰望着他,声音细弱:“……阿璇。”
      男人蹙眉,像嫌这名字粗鄙。
      “既进云府,就随我姓。”他收回目光,语气淡得像给物件打签,“以后,叫云璇吧。”
      “谢主子赐名。”
      声极轻,极顺从。

      阿璇是小诺儿叫的。诺儿没了,这名字也就没人叫了。
      随他姓。那就姓吧。姓云总比没姓强。

      当晚,她被扔进后院挨着猪圈的杂物间。当晚烧起来。左臂伤口烂了,黄脓混着血水,半截袖子硬成壳。夜里冷得牙打颤,她往破草席里蜷,席子发霉,一股潮味呛鼻子。
      想哼哼,哼了两声,费力气,就不哼了。

      第二日晌午管事来了,扔了个黑面馒头,一碗凉水,转身要走。
      “管事大哥……”她从草席里抬起脸。烧得厉害,眼前发花,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什么模样,只觉得脸烫,眼也烫。眼泪是有了,糊了一脸。

      “劳烦大哥……我怕是熬不过今晚。要有热水,赏半壶。死在这屋里,回头脏了大哥的地方。”话说得不利索,中间断了两回。
      管事本来要发作,看她那样,又没骂出来。过了半晌,扔进半壶温水。
      下午张婆子路过,探头。云璇已经硬撑着用右手理了理头发,拿凉水擦了把脸。
      看见张婆子,想笑,嘴角扯了一下,虎牙露出来半颗。“大娘,您身上好香的饭菜味。”

      张婆子面冷心热:“都快死的人了,还笑。”
      “疼得睡不着,笑一笑分分心。”她笑得乖怯,“大娘,我这手废了。您要不嫌碍眼,让我在灶台边看个火。我眼尖,您抬抬手,我知道您要盐还是要醋。”

      张婆子也没应,走了。
      第二天灶台边多了个小板凳。
      往后几日,她单手递盘子,端的稳稳当当。小厮来端主子汤,她喊“哥哥”,小厮也受用。
      管事来查,她缩角落,不吭声。私底下跟粗使小厮搭话,话说得慢,有时说岔了,就笑一下混过去。有人塞止血草,有人帮提重水。伤口总算结了黑痂。

      半月后管事踏进后院。
      “主子发话,南街米铺烂账,今日要回来。”他瞥她左臂,“王掌柜是泼皮。能办?办不了……”
      云璇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。
      “能办!”她仰脸笑,笑得有点急,话说出口才觉得太满,可收不回来了,“管事大哥放心,吃了云府的饭,命就是主子的。要不回来,死在南街,不脏府里的地。”
      管事看了她一会儿,叹道:“去吧。”

      她去后厨肉案剜了一碗热腾腾生猪血,单手端着,往南街去。
      王掌柜翘腿在柜台后剔牙。见只是个丫头进来,理都没理。等她走近,瞧清脸时,却顿住了。
      分明脸色煞白,瘦脱了相,骨相依旧极美。
      最要命那把嗓子,软声喊一句“王掌柜”,吴侬软语,听得人骨头缝发酥。

      王掌嚣张惯了,伸手就要摸脸:“云府死绝了?派个病痨鬼来要账?”
      几个伙计拎擀面杖哄笑着围上来。
      云璇没躲。等那只手快碰着下巴,单手端起生猪血,兜头泼了他一脸。
      趁他捂眼惨叫,拔出怀里半截剪刀,将结了黑痂的烂肉露出来——毫不犹豫往那烂肉一扎。
      猩红刺目喷溅而出,她脸白得已无血色,开口还是那嗓子:“王掌柜——”
      下一秒拔高撕裂成鬼哭腔:“我主子说了,拿不到钱,我这条命就交在你铺子里了!”

      门外街坊一顿,纷纷探头。
      “大家都来看看啊!米铺王掌柜欠账不还,要逼死残废丫头啦——”
      卖菜大娘第一个冲进来:“作孽!人家好好一小姑娘,你这人怎么往死里逼?”
      挑担汉子也围上来凑热闹。
      人越来越多,半条街都堵了。

      王掌柜抹掉脸上猪血,一抬头,门口半条街的人。做偏门生意,最怕沾人命。
      气急败坏从柜台底下摸出钱袋子砸她身上:“拿着滚!别死老子门口晦气!”

      云璇单手握紧钱袋。没急着走,好手捂流血手臂,红着眼眶,对围观大娘们深深一鞠躬:
      “多谢叔伯婶子……不然今日活不成了。”
      大婶们心疼:“快找大夫,可怜见的。”
      她这才转身出门。路过转角,泪光还在,掂了掂钱袋。沉。够吃大半年饱饭。
      若是她的……她不敢再想。

      回府没直接去书房。去后厨讨两桶热水,从血污泥垢里刷干净。
      伤口布条勒死,换素青粗布衣裳。收拾妥当,才去书房。

      钱袋扔书案上,有零有整,沾血。
      云歌坐太师椅盘核桃。听到脚步声,缓缓抬眼。
      核桃慢了半拍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。
      半月前暗巷拿左臂挡刀,叫狠。今日为办事竟能捅烂旧伤,更狠。

      云璇跪着垂眼,也能感知那道视线自她身上从上到下,停许久。
      外头传云家主子不近女色。呵。现在看来,跟寻常男人也没两样。
      想通这点,她反倒更从容。
      “主子。”嗓音更轻软,“账,要回来了。”

      云歌没应声。起身,走到她面前,捏住下巴逼她仰脸。皮肉细腻,却太瘦,下巴尖硌手。
      “王掌柜是滚刀肉。你一个病丫头,单枪匹马,怎么让他吐的钱?”
      她侧脸顺势贴他指腹,乖顺道:“奴婢说了,拿不到钱,命就交给他。王掌柜怕沾人命,街坊看着,没法子,给了。”既然这副皮囊对这主子有用,以后办事就多用用。
      云歌松手,转头吩咐门外,“去请大夫。”

      云璇愣了。给她请大夫?
      云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你那刀伤原本能养好,现在又烂了。我云府不留废人。滚去上药。”转身走回书案后,“下次再往自己身上捅刀子,我剁了你那只手。”
      她应了声退出去。冷风一吹,哂笑。
      装模作样,他让管事给她派这个活时难道就没想过她一弱女子会怎么做吗?

      摸了摸内兜赏钱,确实多。算了,能当这么值钱的狗,也好。
      等攒够本钱,离了这吃人地方。若主子真要动她,光脚总不怕穿鞋的。

      炭火将熄未熄的时候,燕子从檐角飞回来,带着一身南方的暖,落在旧巢边。

      云璇蹲着浣洗前院丫鬟们的粗布短褐。水面晃荡,映出一张脸来。
      她搓衣的手停住了。
      清波一照,人还是瘦的,两颊却有了好颜色,眉眼照样生辉。
      她瞧了水影半晌,笑了。
      没曾想会这般好看。没让旁人看呆,倒先把自己看愣了。

      入云府头一个月,她半死不活,连铜镜的边都摸不着。三个月食能果腹,伤已大愈,再往水里一照,骨相里的艳色竟全透了出来。
      她展颜一笑,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。
      比预想的出挑。

      端着空盆回走,途经猪圈旁那间破杂物间,脚步慢了半拍。
      门没关严,留了条缝。她拿脚尖蹭开。霉味还在,可能是天暖了,比三个月前淡了点。墙角那堆破草席塌在那儿,边角像被耗子咬过,缺了一块。
      她站在门槛上,没往里走。
      胳膊上那道疤痒。她隔着袖子挠了两下,没挠到地方,反倒更难受了。
      三个月前她就蜷在那堆席子里,烧得浑身打摆子。席子潮,贴在背上,翻个身都费劲。现在闻着那股霉味,她喉咙里还泛恶心。
      她本来想进去看看,又觉得没什么好看的。

      前院偏房的被褥是干的,夜里不冷。饭能吃饱。
      管事派下来的差事,她接着,有的办成了,有的没办成。
      没办成那次挨了顿骂,她蹲在厨房后头啃馒头,啃着啃着就笑了,也不知道笑什么。
      吴掌柜那回,她提着礼盒进去,人家连眼皮都没抬。“云府没人了?打发个黄毛丫头来。”
      旁边伙计笑了一声。她也笑了,说“吴掌柜说笑了”。
      回来路上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,石子飞出去打在墙上,弹回来滚到沟里。
      她把吴掌柜三个字记在心里,没写纸上。

      过两日,她借送节礼之名,在吴掌柜对街蹲了半日。
      瞧见吴掌柜的伙计往对门新开绸缎庄跑了两趟,又瞧见吴掌柜亲送一灰袍男人出门。
      那男人腰间挂的牌子,是漕帮样式。
      回来后,吴掌柜怠慢之事,她只字未提。吴掌柜与漕帮私下往来一事,记在肚子里了。
      告了,吴掌柜顶多挨顿训。不告,这便是只有她知道的把柄。
      后来那笔账她办成了。怎么办成的,她没跟人细说。只说“吴掌柜通情达理”。

      她抬手把门带上了。转身的时候后腰撞了一下门框,她嘶了一声,揉着往前走。
      晚上还得去厨房帮张婆子剥豆子。豆子泡了一天,皮皱皱的,指甲一掐就出来。
      张婆子今天肯定炖肉了,她闻见味儿了。
      好香。

      夜里躺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      “吴掌柜骂我丫头片子时,我为何只能赔笑?”她瞪着房梁,于心中嫉恨怒骂,“因我委实只是个丫头片子。管事让我去,我方能去。管事不让,我连吴掌柜铺门朝哪开都不知晓。我办成十件,第十一件仍得候差遣。我算个甚东西?不过是主子一柄趁手的快刀!”
      她翻身把被子蒙过头顶。闷了片刻,一把掀开,坐起来。
      不对。她死盯着黑黢黢的墙角,刀老老实实的,她不老实。
      她又躺回去,此番安稳了。

      焦躁徒劳。应当过好眼前事,等时间够了,一切自然不同。
      可翻了个身,另一桩事又冒出来。
      云歌到底想让她做甚?
      拿她当寻常膏药,哪儿缺往哪儿贴?贴完了呢?
      她若只会办差,办得再好,也还是他手里一把刀。刀钝了便扔,刀快了便多用几回。
      她不想只当刀。可她如今连“不当刀”的本钱都没有。
      这念头像根细刺,扎在胸口,不致命,但每翻一次身就硌一下。

     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,闷声骂了一句:“想这些有屁用。睡。”
      睡也睡不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:进云府后的事,一样一样过,像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。
      算到最后,她忽然笑了一声,在黑屋子里显得有点瘆人。
      她认。他就是又穷又横又没靠山。她穷横也是横!

      说完把自己裹紧,闭眼。
      虽然理想很好,但生活很现实,明日还得早起浣衣。

      不对!三更了,她闭眼是真想睡,可偏偏忍不住翻来覆寻思。
      寻常杂役皆能干的活计,犯不着从猪圈边捡个病丫头来干。
      可她琢磨不透这位主子在试她甚么。

      想不通,便不想了。左右事交予她,她便办。
      这三个月她经手的银两,比从前见的都多。月钱涨了两回,尽够盘个小铺面。然她还未走。
      这大树底下,再站站。站得越稳,走时能带走的便越多!
      分明都是人,他们能有,她又为何不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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