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第 7 章 第七章裴庄 ...
-
第七章裴庄东撤
◆
李树贵在一个地方待不住。
他在寿光待了两个月,天天挨张景月的白眼。三成军饷,一个月发一次,发一半还拖欠。他去催,张景月的副官说:"李营长,旅座说了,你昌邑有摊派,先自己解决。"
李树贵回到营部,把桌子拍了一下,桌子是旧的,拍塌了一个角。
罗荫堂在旁边抽大烟,抽完一口,说:"当家的,你在这儿,就是个要饭的。回昌邑,你还是个当家的。"
李树贵说:"昌邑有日本人。"
罗荫堂说:"昌邑也有四纵队。"
李树贵说:"四纵队在东边,日本人在县城。两边中间,有一块空地。"
"那块空地,就是二区。"
李树贵抬起头,看着罗荫堂。
罗荫堂把烟枪放下,说:"当家的,你想想。王尚志的四纵队,驻在双台裴庄。裴庄离县城二十里。日本人早晚要打他。他一打,就得往东撤。他一撤,二区就空了。"
李树贵说:"你算得真准。"
罗荫堂说:"我算了二十年了。"
民国二十八年腊月,消息来了。
日军从潍县、昌邑、安丘三路出兵,合击双台裴庄。四纵队司令部在裴庄,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往东撤,一路撤到胶莱河边。
二区空了。
李树贵从寿光带着三百多人往东走。走到昌邑边境,他停下来,让人去打听。
打听回来的人说:"裴庄烧了。四纵队跑了。二区没有兵。"
李树贵站在土坡上,看了很久。
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天上有雪,不大,落在肩上就化。
他说:"回家。"
他这支队伍,三百多人,走了三天,回到王耨。
王耨的三官庙被日本人烧了一半,正殿的顶塌了,三官的泥像剩了半截。东墙上那张十九个人的名单,烧得只剩一个角。
李树贵站在殿里,看着那个角。
他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,纸已经脆了,一碰就碎。
他把碎片揣进怀里,说:"重写。"
罗荫堂说:"人都不在了。名字我记得。"
李树贵说:"你记得就好。"
那天晚上,他们在王耨过小年。没有肉,吃的是地瓜和高粱饼子。李树贵让人把庙里的破桌子拼起来,摆了一桌,把剩下的酒倒在一只碗里,自己喝了一口。
他把碗举起来,对着东墙,说:
"弟兄们,俺回来了。"
一屋子人都不出声。
过了年,队伍开始扩。
扩的法子,李树贵这回改了。他不再等人来投,他派人去"收"。
二区、三区一带,那两年冒出的小股武装有二十多股。有的是溃兵,有的是土匪,有的是村里自己凑的护村队,还有的是打着抗日旗号混饭吃的。每股几十人,十几支枪。
李树贵派人一股一股地谈。谈的条件很简单:人编进来,枪交上来,头目给个连长、排长,本人留在队伍里,家属给粮。
不答应的,就围。
围村的法子很土:把人围住,不打,断水断粮,围三天。三天以后村里自己会出来谈。
用这个法子,他收了十七股,一千一百多人。
一千一百人,这个数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场面。
那年三月,他在王耨的土台上检阅队伍。土台是临时搭的,用的是庙里拆下来的梁木。他站在台上,穿军装,戴军帽,腰里别着那支比利时造的枪。
一千一百人站在台下,站得歪歪扭扭,但是人多,人多就有声势。
他讲话,讲了很长。这是他这辈子讲得最长的一次话。
他说:"俺李树贵,西马埠看坡的出身。俺不识字,俺不会说大话。今天俺就说三句。第一句,跟着俺,有饭吃。第二句,跟着俺,不受人欺负。第三句,日本人来了,俺在头里。"
台下一千人喊:"跟着当家的!"
喊声很大。喊声过后,李树贵看见台底下有一张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站在队伍最边上,没喊,只是看着他。
那张脸叫侯小顺,是个刚收编的,原来在双台给一个土匪头子牵马。他后来在五团当了警卫班长,跟了李树贵五年,最后死在葛庄。
李树贵当时没注意他。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:
一千一百人里,有三百多个是他不认识的。
这三百多人,跟着他,不是因为"抗日保家",是因为有饭吃。他知道这一点。
那天晚上他跟罗荫堂说:"先生,俺这队伍,一千一百人,俺认识的有八百。"
罗荫堂说:"那三百个,迟早要出事。"
李树贵说:"不光是那三百个。那八百个,也是因为俺给饭。"
罗荫堂说:"当家的,你别想这个。想了就睡不着。"
李树贵说:"俺已经睡不着了。"
一九三九年这一年,日本人在昌邑修了七个据点,四纵队在昌邑东边扎了根,八路军在昌邑北边瓦城一带活动,李树贵在二区盘着。
三方中间,还夹着一个山东省府。
省府在鲁南,隔着几百里,管不了昌邑的事。但省府手里有一样东西,比枪值钱:
名分。
民国二十九年,一九四〇年,省府下来一道命令。
保安第五旅成立,旅长是原来的一个区长,叫徐子明。李树贵的队伍编为第五旅五团,李树贵任团长。
这道命令,是罗荫堂跑了三趟才跑来的。
罗荫堂跑第一趟,带着二十块大洋和一包烟土。跑第二趟,带着李树贵的一封信,信是罗荫堂写的,写了"愿为党国效命"六个字。跑第三趟,带着一张李树贵按了手印的空白纸。
第三次回来,罗荫堂把委任状摊在李树贵面前。
李树贵不会看,但他认得那枚红印。红印盖得很大,占了半张纸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印,指头在上面按了一下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罗荫堂很意外的事。
他站起来,往后退了三步,对着那张纸,鞠了一个躬。
罗荫堂愣住了。
李树贵直起身,说:"先生,俺这辈子,从看坡的,到团长。俺得给这个恩磕个头。"
罗荫堂说:"这不是恩。"
李树贵说:"这是恩。俺知道这是恩。俺也知道这恩是拿啥换的。"
他说完,把委任状卷起来,交给侯三,说:"裱起来,挂在团部正屋。"
那张委任状,后来挂在渔桐埠团部的正屋里,挂了四年。一直到一九四四年春天,四纵队打进渔桐埠,把它从墙上撕下来,踩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