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潍水残阳》广开言路

6、第 6 章 第六章角埠

　　第六章角埠夜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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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民国二十八年十月，李树贵带着三营从寿光往东，回到昌邑角埠村。
　　角埠在王耨西北十里，是个大村，有寨墙，寨墙外头一圈水，水是从潍河引的渠。这地方好守。
　　李树贵选这个村子，是因为它离二区近，又不在大车道上，日本人平时不来。
　　他错了。
　　日本人早就等着他。
　　那年十月十九，夜里三点，日军一个中队，带着二百多伪军，从昌邑城出来，绕过双台，从北边摸到角埠。
　　哨兵发现了。但发现得太晚。
　　第一枪是从寨墙东北角响的。李树贵从炕上跳下来，鞋都没穿，光脚跑到院子里。
　　外面已经乱了。机枪打得寨墙上的土块往下掉，伪军在喊话："李树贵，缴枪不杀！"
　　马连升跑过来，脸上一层土，说："当家的，东北角破了，人进来了。"
　　李树贵问："多少人？"
　　"看不清，黑压压的。"
　　"西门呢？"
　　"西门还没破。"
　　李树贵在院子里站了三秒钟。三秒钟以后他说：
　　"一队守西门，二队跟我走，从南边水渠出去。"
　　马连升说："辎重呢？"
　　"不要了。"
　　"伤兵呢？"
　　李树贵没有答。
　　马连升说："当家的，伤兵有三十多个。"
　　李树贵转过头，说："你要留下陪他们？"
　　马连升不说话了。
　　那天夜里，李树贵从南边水渠蹚水出去。水到腰，凉得像刀子。他带着一百多人，从水渠里走了一里地，上岸，钻进高粱地。
　　后头角埠的枪声响到天亮。
　　天亮的时候，他们清点人数。出来一百四十七个，死八十多个，被俘六十多个，跑了二百多。三营七百人，一夜之间剩了不到四百。
　　辎重全丢了。骡子、弹药、被服、那匹从王耨后缴来的骡子，全丢了。
　　还有三十多个伤兵，留在角埠。
　　那三十多个伤兵的下场，李树贵后来知道了。日本人把他们抬到村口，用刺刀挑了。挑完，把尸体堆在寨墙下，不许收。
　　李树贵知道这件事的时候，正在高粱地里啃生地瓜。
　　他把地瓜扔了，站起来，走了十几步，然后蹲下去，拿拳头捶地。
　　马连升过来拉他。
　　他甩开，说："俺造的孽。"
　　马连升说："当家的，你救了一百四十七个。"
　　李树贵说："俺丢下三十七个。"
　　他抬起头，脸上全是土，眼泪在土上冲出两道沟。
　　那是马连升第一次看见他哭。
　　那天以后，队伍往西走，又回到了寿光。
　　走到半路，李树贵的马陷进一片烂泥里，拔不出来。他下马，自己走，走了十里地，鞋掉了，光着脚。
　　走到一个村口，他坐在一口井台上，把脚上的泥搓掉，抬头看了看天。
　　天是灰的，从东边灰到西边。
　　他跟马连升说了一句话：
　　"俺这辈子，就学会了两件事。一件是打枪，一件是跑。"
　　马连升说："当家的，你还学会了一样。"
　　"啥？"
　　"脸皮厚。"
　　李树贵笑了。这一次是真的笑，笑了很久，笑到咳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