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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第八章五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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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五团
团部设在渔桐埠。
渔桐埠在昌邑二区的西边,离潍河五里,村后头是一片洼地,长芦苇。村前头是一条土路,往南通王侯,往北通家庄。
李树贵第一次到渔桐埠,是民国二十九年春天。他在村里走了一圈,站在村西头的一个土岗上,看了半个钟头。
他说:"就这儿。"
马连升问:"为啥?"
李树贵指着四面:"北边是洼地,坦克进不来,人马也难走。南边是王侯,东边是远东庄,西边是中裴,四个点一站,中间的渔桐埠就是心。谁要打俺,得先破这四个点。"
罗荫堂在旁边说:"当家的,你这套,是从哪儿学的?"
李树贵说:"看坡学的。看坡得知道哪块地能藏人,哪块地能跑。"
他在渔桐埠修了两年工事。
圩墙是拿土夯的,夯了三丈高,墙外挖了一道壕,壕宽两丈,深一丈,壕底插了削尖的柳木桩。圩墙四角起了四个炮楼,炮楼是砖的,二层,每层有枪眼。圩子里挖了地道,地道通到村外的坟地,一共三条。
王侯、家庄、远东庄、中裴,四个据点照着渔桐埠的样子修,小一点,但都有圩墙、壕沟、炮楼。四个据点之间修了电话线,线是从县城的电报局拆来的,拆的时候给了那个局长二十块大洋。
一九四〇年秋天,五团的工事修完那天,李树贵站在渔桐埠的圩墙上,往四下看。
看出去,是昌邑二区的一片平原,秋天的庄稼割了,地是黄的,一块一块,一直铺到天边。潍河在远处,看不见水,只看见一条绿带子。再远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说了一句:
"俺这辈子,站得最高,就是站在这儿了。"
旁边的侯三说:"当家的,这才哪儿到哪儿。往后还得往高处走。"
李树贵说:"俺不走高了。俺就在这儿。俺要在这儿立个规矩。"
他要立的规矩,是"三合成"。
"三合成"是罗荫堂的主意。
罗荫堂说:"当家的,你这队伍一千多人,一个月要吃粮六十万斤。张景月给三成,剩下七成得你自己想办法。你光靠摊派,摊到第三年,老百姓就反了。"
李树贵说:"那咋办?"
罗荫堂说:"印票子。"
李树贵愣了:"印票子?俺又不是银行。"
罗荫堂说:"这年头,有枪就是银行。"
他在渔桐埠找了一间空屋,找来一个会刻木版的老匠人,刻了三块版,一块印一元,一块印五角,一块印一角。票子是黄麻纸,正面印着"三合成"三个字,三个字是罗荫堂写的,颜体,很端正。背面印着一行小字:"昌邑五团发行,凭票兑粮"。
底下盖一个印:李树贵的私章。
李树贵不会刻章。那个章是他让侯三去潍县刻的,刻的是一个"李"字,篆书,他看不懂,但他喜欢那个样子,红红的,按在纸上,像官。
"三合成"票子印了三十万。
发下去的办法,是拿票子顶军饷、顶粮款、顶工程款。老百姓拿到票子,能到五团的粮库兑粮,能到五团的办事处抵捐,能在五团控制的集市上买东西。
前两年,这票子还真管用。因为李树贵有粮,有枪,他的粮库是满的,他的枪是硬的。老百姓认的不是那张纸,是那张纸后头的枪。
李树贵自己也知道这一点。他跟罗荫堂说过:"这票子,是拿枪撑着的。枪倒了,票子就是废纸。"
罗荫堂说:"当家的,你比我想的明白。"
李树贵说:"俺明白,可俺还是要印。为啥?因为印了票子,俺就不用天天去老百姓家里抢粮了。俺就可以说,俺这是'发饷',不是'抢'。"
罗荫堂看了他一眼,说:"当家的,你这个人,心里有一杆秤。"
李树贵说:"啥秤?"
罗荫堂说:"良心的秤。可这秤,你不敢让它响。"
五团底下设了八个办事处。
办事处管什么?管捐,管粮,管丁,管案子,管集市,管学堂。一个办事处三个人:一个主任,一个账房,一个带枪的。主任多是当地人,有的是原来的乡长,有的是读过几年书的富户子弟,有的是罗荫堂的学生。
八个办事处,把昌邑二区切成了八块。每一块,都是一个小的衙门。
捐的名目,一共十七种。
田赋,按亩。枪捐,按户。鞋袜捐,按人。柴草捐,按灶。过路捐,按牲口。还有"冬防捐"、"春耕捐"、"救国捐"、"劳军捐"、"修圩捐"、"电话捐"、"学堂捐"、"烟土捐"、"骡马捐"、"年节捐"、"枪械捐"、"慰劳捐"。
十七种捐,一年收四次。
这些捐,五团的人上门收。收不上来的,先牵牲口,再搬门板,再拆房梁,最后带人。
带人的地方,是渔桐埠圩子西北角的一个院子。院子有三间屋,一间关人,一间审人,一间是看守住的。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枣树上吊过绳子。
那地方,当地老百姓叫"西院"。
西院在五团四年里,关过多少人,没有人算得清。死过多少人,也没有人算得清。
李树贵去过西院三次。
第一次是民国二十九年冬天,一个办事处的主任把一个老农吊在枣树上,吊了一夜,老农死了。李树贵去了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具尸体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把那个主任打了两个耳光,撤了职。
第二次是民国三十年春天,他在西院审一个"通八路"的嫌疑。那人是个货郎,走过北瓦城,给八路军送过盐。李树贵问他:"你送了几回?"
货郎说:"三回。"
"为啥送?"
"他们给钱。"
李树贵说:"给多少?"
"比市价高两成。"
李树贵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放了吧。"
侯三说:"当家的,放了他,别人也去送。"
李树贵说:"他送盐,是因为他家有五个孩子。你要把他杀了,他那五个孩子就得去要饭,长大了就得来投俺,投了俺,再学坏,再被俺杀。这条链子,俺看得见。"
他把货郎放了,还给了他两块钱。
第三次是民国三十二年,一个办事处送来十七个"通匪"的,李树贵看了一眼名单,说:"留三个,剩下的放。"
侯三说:"当家的,你这放法,上边要怪。"
李树贵说:"上边怪,俺担着。俺这队伍一千多人,要是天天杀人,杀到最后,谁给俺种地?"
他这套"放",不是善。是算。
这一点他自己清楚。他跟罗荫堂说过:"俺不是心软。俺是知道,人杀光了,俺就没饭吃了。"
罗荫堂说:"当家的,你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,说明你心里还有一点干净。"
李树贵说:"干净?俺身上最脏。"
团部驻在渔桐埠村东头的一处院子,原是村里一个财主的宅子,五间正房,两厢,一个天井。李树贵住正房东间,罗荫堂住西间,马连升住厢房,警卫班住门房。
正屋的墙上,挂着那张裱起来的委任状。
李树贵的日子,从外表看,是威风了。他出门带一个排,骑马,前头有自行车开道,后头有扛机枪的。他走到哪个村,村里得摆桌子,桌上得有茶,有烟。
但从里头看,他是个囚犯。
他睡觉换地方。今天睡正房,明天睡厢房,后天睡炮楼。他睡觉的时候,枕头底下压着那支比利时的枪,床边放着一双鞋,鞋尖朝外。
他吃饭有人先尝。他走路不看两边,只看路。
有一回侯三问他:"当家的,你怕啥?"
李树贵说:"俺怕的东西多了。"
"怕日本人?"
"日本人俺不怕。日本人来了,俺能跑。"
"怕四纵队?"
"四纵队俺也不怕。四纵队要俺的枪,俺给他一半,还能活。"
"那你怕啥?"
李树贵沉默了很久,说:"俺怕有一天,俺手底下的人,不听俺的了。"
侯三说:"当家的,你想多了。"
李树贵说:"你记住俺这句话。俺这队伍,是拿钱拿粮拿枪拴住的。这三样,只要有一样断了,人就不是俺的了。"
民国三十年冬天,李树贵回了一趟西马埠。
他是去给他娘上坟。
他娘的坟在西马埠村北的一片地里,坟头不高,长满了枯草。他跪下去,把一个食盒打开,里头是四个菜,一碗酒。
他跪了很久,没说话。
马连升在旁边站着,看见他的肩膀在抖。
过了好久,李树贵说话了。他说:
"娘,俺现在有人了。"
他说完这句,把头磕在坟前的土上,磕了三个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的脸上有土,也有水。
他抹了一把,说:"走吧。"
回渔桐埠的路上,他忽然问马连升:"连升,你说俺娘要是活着,看见俺现在这个样子,她高兴不?"
马连升想了想,说:"高兴。你有出息了。"
李树贵说:"俺觉得她不会高兴。俺娘活着的时候,最怕俺做坏事。俺小时候偷了邻家一个瓜,她拿扫帚打了俺半个钟头。"
他说完,就不再说话了。
那一年冬天,渔桐埠下了一场大雪。雪把圩墙盖住了,把炮楼盖住了,把壕沟盖住了。站在圩墙上往外看,一片白,什么也看不见。
李树贵站在圩墙上,看了很久,忽然对罗荫堂说:
"先生,你说俺这一千多人,是干啥的?"
罗荫堂说:"保境安民。"
李树贵说:"保谁的境?安谁的民?"
罗荫堂不说话了。
李树贵说:"俺昨天夜里想了一夜。俺想明白了。俺这一千多人,是俺的一条命。俺拿这条命,换了一千多人的饭碗。可这一千多人,又拿俺当饭碗。俺跟他们,是互相吃。"
罗荫堂抽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,说:"当家的,你这话,比读书人说得还透。"
李树贵说:"俺不识字,可俺会想。"
罗荫堂说:"想得越透,越睡不着。"
李树贵说:"俺已经三年没睡好觉了。"
民国三十年九月,日本人来扫荡过一次。
那一次,昌邑的日军、潍县的日军,加上伪军,一共两千多人,从县城、从双台、从南流三个方向合围二区。合围的口袋,最后收在渔桐埠。
消息是前一天夜里到的。侯三的表舅从双台车站跑来,跑得满身是汗,说:"明天天亮,日本人要来,两千多。"
李树贵听完,坐在椅子上,抽了一袋烟。
他说的第一句话是:"圩子不要了。"
侯三愣了:"当家的,这圩子修了一年半。"
李树贵说:"修了一年半,也挡不住两千人。挡不住的东西,就得丢。"
他站起来,开始下命令。
"粮,全部分给老百姓,一家一份,藏到地里去。"
"枪,带得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埋。"
"人,天亮以前全部出圩,往北,进洼地。"
"圩门大开,不留一个人。"
侯三说:"圩子空了,日本人一把火烧了,白修了。"
李树贵说:"烧了再修。人烧了就修不回来了。"
那天夜里,渔桐埠的圩子里乱了半夜。
分粮的时候,老百姓不肯要,说:"团长,这是你的粮。"
李树贵站在粮库门口,说:"这是俺的粮,也是你们的粮。你们藏好了,俺回来还要吃。"
天亮以前,圩子里的人走光了。
六百多个兵,加上圩子里的七百多口老百姓,一起往北,进了洼地。洼地里是芦苇,芦苇一人多高,人在里头蹲着,外头看不见。
李树贵最后一个走。他站在圩门口,回头看了一遍。
圩墙、炮楼、中街、戏台、学校的汽灯。
他把圩门带上,说:"走吧。"
那天上午,日军进了渔桐埠。
空的。
他们搜了半天,搜出三样东西:一口没搬走的锅,一只跑丢的鸡,还有圩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。
告示是罗荫堂写的,写着"五团驻地,闲人免进"。
日本人把告示撕了,放了一把火。
渔桐埠的圩子,烧了半天。炮楼塌了,圩墙烧黑了一片,中街上十七家铺子,烧了十一家。
日军在圩子里住了一夜,第二天往北搜。
搜到洼地边上,伪军不敢进去,说:"芦苇里有埋伏。"
日军的指挥官站在洼地边,看了看,也没进去。他让人朝芦苇里打了两炮,打完了,走了。
那两炮,打死了一个人。
是个老太太,七十三岁,是渔桐埠的,躲在芦苇里,没蹲稳。炮弹片削在她腰上,人当时就没气了。
第二天下午,李树贵带着人从洼地里出来。
他走到渔桐埠的圩门口,看着烧黑的墙,看着塌了的炮楼,看着中街上烧掉的十一家铺子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学校的院子里。
教室烧了一半。那盏汽灯还在,掉在地上,玻璃碎了。
他把汽灯捡起来,捧在手里。
他跟身边的人说:"这个,修一修,还能用。"
那天晚上,他让人清点损失。
死七个人,伤十一个。房子烧了三百多间。粮丢了两万斤。
他听完,说:"人呢?"
"人都还在。"
李树贵说:"人在就好。"
那天夜里,他坐在烧了一半的团部里,跟罗荫堂说:
"先生,俺今天想明白一件事。"
"啥事?"
"俺这四年修的工事,一炮就没了。俺这四年攒的粮,一把火就没了。俺这四年攒的枪,一仗就打光。"
他说:"俺这四年,到底攒下了啥?"
罗荫堂说:"攒下了一千多人。"
李树贵说:"一千多人,也能散。"
罗荫堂说:"那就攒别的。"
"攒啥?"
罗荫堂没有答。
过了很久,李树贵说:"俺知道你想说啥。你想说,攒人心。"
罗荫堂说:"当家的,你自己说出来了。"
李树贵说:"人心这个东西,俺不会攒。俺只会拿粮拿枪换。"
他说:"拿粮拿枪换来的,日本人一来,就没了。"
那天夜里,他没有睡。
他让人把西马埠小学的张瑞记请来。
张瑞记来了,看见烧了一半的圩子,说:"你还要办学?"
李树贵说:"办。"
张瑞记说:"房子烧了。"
李树贵说:"修。"
张瑞记说:"先生跑了两个。"
李树贵说:"俺再请。"
张瑞记站在烧焦的院子里,看了他一会儿,说:"李树贵,你这个人,怪。"
李树贵说:"咋怪?"
张瑞记说:"你杀人像杀鸡,办学像办学。"
李树贵说:"先生,俺这两样,都是真心的。"
张瑞记说:"我知道。这才怪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