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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第四章柿子 ...

  •   第四章柿子行的火
      这件事,发生在民国二十八年六月一日。
      李树贵死以前,从来没有跟人正经说过这一天的细节。别人问起,他只说一句:"柿子行那一仗,俺打错了。"
      但这一天的每一件事,他都记得。
      那年六月,队伍从双台往南挪,路过柿子行村。
      柿子行是个小村,四十来户,村口有一片柿子林,林子边上有一道土围子,围子里有村办的民团,二十来个人,头目叫于敬斋。
      于敬斋这个人在昌邑西乡有点名气。他家是柿子行的首富,有六十亩地,一栋青砖院,早年当过乡长,后来日本人来了,他把乡长的牌子摘了,挂上"联庄会"的牌子,自己当会首。他手上有十七支枪,都是好枪,他还有一挺轻机枪,是花四百块大洋从溃兵手里买的。
      他怕李树贵。
      因为李树贵收编过好几个村子的民团,收编的法子是:枪交上来,人编进来,头目给个副官名,实际上什么都不是。有两个不肯交的,被李树贵围了,围了三天,投降了,枪收了,人散了。
      柿子行有柿子林,有土围子,有十七支枪,还有一条从双台往南的大车道。李树贵要从这条道上过。
      六月初一早上,队伍的前哨从柿子行村口过。
      前哨一共五个人,领队的是李树贵的表弟,叫李长庚,十九岁,是他从西马埠带出来的。
      土围子上有人喊:"站住!哪部分的?"
      李长庚抬头喊:"五团……"——那时候还没编五团,他喊错了,喊的是后来的番号,也可能是他记混了。
      他又喊:"李司令的队伍,借道走一趟。"
      围子上静了一下。
      然后机枪就响了。
      一梭子,二十五发。李长庚倒在车道上,胸口中了四枪。剩下四个,死了两个,跑回来两个。
      李树贵在队伍中间,听见机枪响,脸一下就白了。
      他跑上前,蹲下去看李长庚。
      李长庚还没死透,眼睛还睁着,嘴动了两下,说不出话。他的手指头抓着地上的土,抓了两把,就不动了。
      李树贵站起来,问跑回来的那两个:"谁开的枪?"
      "围子上,于敬斋的人。"
      "喊了什么没有?"
      "没喊。俺喊借道,他就开枪了。"
      李树贵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站了有半袋烟的工夫。
      侯三在旁边小声说:"当家的,绕道吧。柿子行不好打,土围子厚,有机枪。"
      李树贵没理他。
      马连升说:"当家的,长庚是俺看着长大的。"
      李树贵转过身来。
      他的脸,马连升后来形容过一句话:"那张脸不像人脸,像土。"
      他说了三个字:
      "一个不留。"
      这三个字,是这一章的全部。
      后来发生的事,昌邑西乡的老人们说了几十年,说法不完全一样,但有几点是一样的:村破了,火起了,人死了很多。柿子行的四十来户,烧得只剩三户;柿子林烧了一半,那年秋天,剩下的柿子没人敢摘,烂在树上,红了一片。
      李树贵自己没有进村。
      他下令之后,转身进了村外一座土地庙,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。
      罗荫堂跟进去,看见他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膝上,握成拳头,一动不动。
      外面先是枪声,后来是喊声,后来是哭声,后来是火烧起来的声音,噼噼啪啪,像过年放鞭。
      罗荫堂站在门口,看见火光从窗棂上照进来,在李树贵脸上晃。
      李树贵忽然说话了。
      "先生。"
      "在。"
      "俺刚才说的那三个字,你听见了?"
      "听见了。"
      "你写下来。"
      罗荫堂一愣:"写什么?"
      "写'一个不留'。写在纸上,让俺按个手印。"
      罗荫堂说:"当家的,你这是何必……"
      李树贵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罗荫堂后来跟人说,那个眼神他这辈子就见过一次,说不上是凶,是空。
      罗荫堂拿出纸笔,就着火光,写了四个字,递过去。
      李树贵不会看,但他知道那是四个字。他把拇指在嘴上一咬,咬破了,按在纸上,按得很用力,血从指缝里挤出来,滴在纸边上。
      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怀里,说:
      "这张纸,俺留着。等俺死了,谁要是说俺李树贵杀人是没法子,你就把这张纸拿出来。"
      罗荫堂说:"当家的,这张纸要是传出去……"
      李树贵说:"传出去就传出去。俺做的事,俺自己认。"
      那天晚上,队伍在柿子行村外宿营。火烧了一夜,到后半夜才小下去。
      李树贵一夜没睡。他在营帐外头站着,闻着风里的味道。
      那味道,他后来一辈子都记得。不是烟味,是别的味道,甜的,腻的,往鼻子里钻,钻到胃里,让人想吐。
      他吐了三次。第一次吐完,他站直了,抹了嘴。第二次吐完,他扶着树,站不起来。第三次,他跪在地上,吐出来的全是绿水。
      马连升过来,要扶他。
      他推开马连升的手,自己站起来,说:"没事。"
      第二天早上,罗荫堂来找他,说:"当家的,告示怎么写?"
      李树贵说:"怎么写?"
      罗荫堂说:"就写:柿子行民团于敬斋,袭击我军前哨,杀害我弟兄,我军被迫还击,破村安民。"
      李树贵听完,笑了。那笑很难看。
      他说:"先生,你写得真好。"
      罗荫堂说:"当家的……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写吧。贴出去。让全县的人都看看,俺李树贵是怎么'安民'的。"
      告示贴出去了。贴了七天。
      七天以后,没有人再提这件事。
      但有一件事,谁都不知道。
      从那年六月起,李树贵再没有走过柿子行那条道。他的队伍从双台往南,宁可多绕二十里,走泥洼、走河滩,也不从柿子行村口过。有一回侯三图省事,把队伍带上了那条道,李树贵当场发了火,拿马鞭抽了侯三两下,说:
      "这条路,俺不走。"
      侯三不明白,问马连升:"当家的为啥不走那条路?"
      马连升说:"你别问。"
      那年秋天,李树贵做了一件事。
      他让人给柿子行送去二十袋粮食、十匹布,还有三百块大洋。送东西的人是罗荫堂。罗荫堂去了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。
      李树贵问:"收了?"
      罗荫堂说:"收了。"
      "说啥了?"
      罗荫堂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一个老太太,抱着粮食袋子,问我是谁派来的。我说是李司令。她把粮食袋子推回来,说'俺不要他的粮,俺要他赔俺儿'。"
      李树贵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说话。
      然后他说:"粮食留下了?"
      "留下了。我放在她家门口。"
      "她拿了?"
      "第二天拿了。她得活。"
      李树贵点点头,说:"她得活。"
      那天夜里,他在灯下把那支比利时的枪拆了,又装上,又拆了,又装上,装了七遍。罗荫堂在隔壁听见枪机的声音,一夜没停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,他把枪收进枪套,出来见人,脸上又是那张脸。
      他对马连升说了一句:
      "这世道,好人活不了。俺不做坏人,别人就来做坏人。"
      马连升说:"当家的,你说得对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说得不对。俺要是说得对,俺心里为啥这么难受?"
      马连升答不上来。
      一九三九年这一年,李树贵的队伍到了七百多人。他占着王耨、双台,收捐、派粮、设卡,日本人来打过两次,都被他躲过去了。他学会了躲:不守村,不守寨,敌人一来就散,敌人一走就聚。
      这套法子管用,但只管用到有一天,来了一个比日本人更懂中国人的对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第 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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