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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第三章王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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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王耨伏击
一九三八年秋,高粱刚红。
消息是侯三带回来的。侯三有个表舅在双台的车站上当差,说九月十几,有一小队日军从潍县往昌邑去,走的是王耨后头那条土路,随行的还有二十来个伪军,押着三辆大车,车上是弹药和被服。
李树贵听完,问了三个问题。
"多少人?"
"日军十七八个,伪军二十来个。"
"几挺机枪?"
"一挺,在头一辆车上。"
"什么时候过?"
"后日晌午。"
李树贵把罗荫堂叫来,让他画地图。罗荫堂不会画,就在一张黄裱纸上用毛笔画横线竖线,画得歪歪扭扭。李树贵看了一眼,把笔拿过来——他不会写,但会画。他在纸上画了一条路,路两边画了两道沟,沟上画了玉米地。
他说:"路在这儿,沟在这儿。人趴沟里,玉米地挡着。头车一进沟口,先打牲口。"
马连升问:"为啥先打牲口?"
"牲口倒了,车就堵住,后头的车过不来。他们人少,车一堵,人就得下车,下车就是活靶子。"
罗荫堂在旁边看着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黄裱纸,忽然说了一句:"当家的,你该去当参谋。"
李树贵脸一红,说:"俺就会看坡。"
这是他的老毛病,一有人说他好,他先把自己压低。
那一仗打得很不体面。
九月十四晌午,日头正毒。日军小队进了沟口,前头一辆大车的骡子被打倒,车翻了,弹药箱滚到沟里。后头的车刹住,日军跳下来,架起机枪往玉米地里扫。
玉米地里的枪都是土枪、老套筒、汉阳造,射程不够,打不着。李树贵把人分成三股,一股在正面拖,两股从沟两头绕。绕的那两股,每股二十人,都拿着大刀和手榴弹。
手榴弹是土造的,铁壳里装的是□□,炸开的声音闷,烟大,杀伤小。但烟大有用。烟一起,日军看不清,机枪就停了一停。
就这一停,两股人从两侧扑上去。
大刀砍在钢盔上,火星子溅出来。李树贵后来跟人说过一次那一仗,说得很简单:
"那一仗,俺们不是打赢的,是拿人堆赢的。"
打了两个钟头。日军十七个,打死九个,跑了八个。伪军二十一,死了六个,剩下的跪在地上举枪。
李树贵这边,死十九个,伤二十三个。
刘小四死在他跟前。那孩子举着刀往前冲,被一枪打在胸口,往后退了两步,坐在地上,看了看李树贵,说了一句"当家的,俺不抖了",头就垂下去。
李树贵蹲下去,把手按在他胸口上,血从指缝里冒出来,热的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把那支比利时造的小枪从腰里抽出来,走到跪着的伪军跟前。
伪军里有个当官的,穿得整齐,跪在最前头,说:"李司令,俺们是被迫的,俺们也是中国人。"
李树贵说:"你刚才拿机枪打俺们的时候,你是哪国人?"
那人不说话了。
马连升在旁边说:"当家的,杀了吧。"
李树贵站了很久。他把枪举起来,又放下,又举起来。
最后他把枪收回腰里,说:
"把他们的枪收了,衣服剥了,让他们走。"
侯三急了:"当家的,放了他们,回去一报告,下回还来。"
李树贵说:"俺不杀跪着的人。"
他说完就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他扶着一棵玉米秆,弯下腰,吐了。吐得很厉害,吐到只剩酸水。
马连升跟过来,递给他一壶水。
李树贵接过水,漱了口,抬起头,脸上又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马连升说:"当家的,你手抖。"
李树贵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说:"风大。"
那天晚上,队伍在三官庙分战利品。十九支步枪,一挺歪把子机枪,三车弹药被服,还有一匹没死的骡子。
李树贵坐在殿前的台阶上,把那支比利时的枪放在膝上擦。擦到一半,他忽然对罗荫堂说:
"先生,你替俺写个东西。"
"写什么?"
"写个名单。今天死的十九个人,名字都写上。"
罗荫堂说:"写上做什么?"
李树贵说:"写上,贴在殿里。往后每年这一天,俺给他们烧纸。"
罗荫堂愣了一下,说:"当家的,这不合规矩。自古没有把阵亡兵卒的名字贴在庙里的。"
李树贵说:"那从俺这儿起,就有了。"
罗荫堂那天晚上写了很久。他不会写"阵亡"两个字,改成了"殉国"。他觉得这样好听。
那张名单贴在三官殿的东墙上,用的是罗荫堂最好的字,楷书,一笔不苟。十九个名字,第一个是"刘小四"。
这张纸后来贴了六年。三官庙在一九四三年被日军烧了,纸也烧了。但西马埠的老人们说,李树贵死以前,每年九月十四,都要让人抄一份新的贴上去。
王耨后这一仗,让李树贵在昌邑出了名。
县城的日本人也知道了他的名。汉奸报纸上登了一条消息,说"昌邑二区有匪李树贵部,约三百人,扰乱后方"。那张报纸,李树贵让人念给他听,听完他笑了,说:
"俺成匪了。"
罗荫堂说:"当家的,这不是坏事。他们叫你匪,老百姓就知道你打了他们。"
李树贵说:"那要是老百姓也叫俺匪呢?"
罗荫堂没接这句话。
一九三八年冬天,队伍到了六百多人。李树贵把王耨、双台之间的十几个村子都控制住了,设卡、收捐、派粮。他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,写在纸上,贴在团部:一不许□□,二不许绑票,三不许抢中国人的牛。这三条,后来破了不止一次。
破了以后,他就杀人。杀自己人。
第一次是民国二十七年腊月。一个排长在双台抢了一户人家的牛,还打了人。李树贵把人叫到三官庙的院子里,当着二百多人,问:"你抢了没有?"
排长说:"抢了。"
"打了没有?"
"打了。"
"那你还有啥话说?"
排长说:"当家的,俺跟着你打了半年的仗。"
李树贵说:"你跟着俺打了半年仗,你就敢抢牛。你要跟着俺打十年,你是不是敢抢人?"
他抬手一枪,打了排长的后脑。
枪响之后,院子里没人敢喘气。李树贵把枪收起来,说:
"俺这队伍,不是土匪。谁想当土匪,现在就走,俺给两块大洋。"
没人走。
但从那天起,队伍里有了另一种怕。怕日本人,怕八路军,也怕他。
李树贵自己也知道这一点。他跟罗荫堂说过一句:"俺杀人立规矩,可俺自己心里明白,俺立的规矩,是俺一个人的规矩。俺要是死了,这规矩就没了。"
罗荫堂说:"那就别死。"
李树贵说:"人哪有不死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