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潍水残阳》广开言路

18、第 18 章 第十八章坑

　　第十八章坑
　　葛庄南门外，是一片空地。
　　空地不大，一亩多，地的东头是村道，西头是一片坟地，坟地里有几棵柏树。空地中间，已经挖好了一个坑。
　　坑是新挖的，土堆在旁边，是黄的，湿的，一块一块。
　　坑不深，四尺多，一个人站进去，头还能露出来。
　　坑边长着草，是去年秋天留下的枯草。
　　李树贵被押到坑边。
　　他看了看那个坑。
　　他说："这个坑，挖得浅。"
　　押他的人说："够了。"
　　李树贵说："不够。你们得再挖两尺。不然野狗会扒出来。"
　　押他的人愣了一下。
　　他说："俺说的是实话。俺在西马埠看坡，见过野狗扒坟。"
　　押他的人笑了，说："李团长，你都要死了，还操心这个。"
　　李树贵说："俺这辈子，就爱操心。"
　　那天下午，四纵队来了不少人。
　　六个支队长，来了五个。还有十几个参谋、副官，站成一圈。王豫民没有来。
　　空地边上，站着一百多个兵，端着枪。
　　李树贵站在坑边，看了看这一圈人。
　　他说："王司令呢？"
　　周参谋说："王司令在司令部。"
　　李树贵说："他不敢来。"
　　周参谋说："李团长，你少说两句。"
　　李树贵说："俺这辈子，说得太少了。今天俺多说两句。"
　　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五个支队长。
　　他说："俺叫李树贵，昌邑西马埠人。俺是个看坡的出身。俺民国二十七年起兵，打日本人，打了四年。俺也杀过老百姓，柿子行那一回，是俺下的令。俺认。"
　　他说："俺这个人，坏。可俺没投日本人。"
　　他说："你们今天埋俺，是你们的本事。可你们记住，昌邑的老百姓，往后会怎么说你们。"
　　他说完，没有人应。
　　一个支队长说："李树贵，别说了。跪下。"
　　李树贵说："俺不跪。"
　　"跪下！"
　　李树贵说："俺这辈子，跪过一回。俺娘死那年，俺跪在炕前头。俺跪过俺娘。别的人，俺不跪。"
　　他说完，转过身，自己走进了坑里。
　　坑不深，他站进去，腰以上露在外面。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了看天。
　　天是阴的，没有太阳。从东边到西边，一片灰。
　　他说："这天，像要下雨。"
　　押他的人说："李团长，你还有啥话说？"
　　李树贵说："有。把俺身上那三张纸，给俺。"
　　押他的人从他怀里把三张纸掏出来，递给他。
　　李树贵把三张纸捏在手里。
　　他说："这第一张，是俺下的令。'一个不留'。"
　　他说："这第二张，是俺的名字。俺自己写的。"
　　他说："这第三张，是俺先生留的。他跑了。"
　　他把三张纸放在脚边，用土压住。
　　他说："俺这辈子，就这三张纸。"
　　然后他抬起头。
　　他说："开始吧。"
　　第一锹土下来的时候，落在他的肩上。
　　土是湿的，有点凉。
　　他没有动。
　　第二锹，第三锹。
　　土落在他的胸口。
　　他说了一句：
　　"桂芬。"
　　滕桂芬站在坑边上。
　　她的手腕捆着。
　　她说："俺在。"
　　李树贵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　　他说："你走吧。"
　　她说："俺不走。"
　　他说："你走。你还能活。"
　　她说："俺不走。"
　　李树贵说："桂芬，你听俺说。俺这辈子，最不该的，就是把你带到这儿来。"
　　她说："是俺自己要来的。"
　　土又下来一锹。
　　李树贵说："你走。"
　　她没有说话。
　　土一锹一锹地下来，到他的腰，到他的胸，到他的脖子。
　　他没有再说话。
　　最后，土到了他的下巴。
　　他闭上了眼。
　　然后，押他的人转过身，走到滕桂芬跟前，把她拉了起来。
　　"你走。"
　　她被两个人架着，往村道上拉。
　　她没有挣。她走得很慢。
　　走到十几步，她忽然停下来。
　　她说："等一下。"
　　架她的人松了手。
　　她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　　她走得很稳，一步一步。
　　架她的人愣住了。
　　她走到坑边，站住。
　　坑里，土已经填到李树贵的下巴。他的脸还露在外头，眼睛闭着。
　　她站在坑边，看着那张脸。
　　她说了一句话。
　　那句话很轻，风一吹就散了。站在远处的人没听清，站在近处的人听见了。
　　她说：
　　"他一个人冷。"
　　她说完，抬起脚，自己走进了坑里。
　　土是湿的，她一脚踩下去，陷到小腿。
　　她蹲下去，把李树贵的头抱住。
　　空地上静了。
　　一百多个兵，五个支队长，十几个参谋。
　　没有人说话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一个支队长说："埋吧。"
　　土一锹一锹地下来。
　　这一次，土下得快。
　　填到一半的时候，土里还有动静。填到最后，没有动静了。
　　土填平了。
　　空地上多了一个新土堆，不大，四尺高。
　　风来了，把土堆上的干土吹起来一点。
　　一只鞋，落在土堆旁边。
　　是女人的鞋，蓝布的，鞋面上绣着一朵花，绣了一半。
　　那只鞋，后来被人捡走了。
　　捡鞋的人是个兵，二十来岁。他把鞋揣进怀里，回村以后，放在自家的柜子上，放了三十年。
　　他死以前，把鞋给了他儿子，说："这是葛庄南门外那个女人的。"
　　他儿子问："哪个女人？"
　　他说："就是那个自己跳下去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