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7、第 17 章 第十七章葛 ...

  •   第十七章葛庄会
      ◆
      四月二十五,晌午。
      李树贵带了三个人:侯小顺,两个警卫。还有滕桂芬。
      他没穿军装。他穿了一件蓝布长衫,是罗荫堂留下的,袖子上有一块补丁。他把那支比利时的枪留在了圩子里。
      他骑着马,走到圩门口,停下来。
      圩门里站着六百多人。
      六百多人,站在中街上,从圩门一直站到戏台,站得满满的。没有人说话。
      李树贵坐在马上,看着他们。
      他说:"俺去葛庄。三天之内,俺要是不回来,你们就往北走。"
      底下没有人应。
      他又说:"俺再说一遍。三天之内,俺要是不回来,你们就往北走。别打。打了是白死。"
      一个老兵喊:"团长,俺们跟你去!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们去了,俺就没脸回来了。"
      他把马一带,出了圩门。
      他走了十几步,忽然勒住马,回过头。
      他说:"小顺。"
      侯小顺说:"在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回去。"
      侯小顺说:"团长?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回去。你替俺看着圩子。"
      侯小顺说:"团长,俺跟你去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回去。俺交代你的事,你还没办。"
      侯小顺说:"啥事?"
      李树贵说:"西马埠的学校。八月开学,你去一趟。"
      侯小顺站在那儿,眼泪下来了。
      李树贵说:"你回去。"
      侯小顺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      李树贵说:"起来。俺还没死。"
      侯小顺站起来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      李树贵已经走了。
      葛庄在渔桐埠东南二十里。
      四纵队的司令部设在葛庄村里的一处大宅,原是清末一个举人的宅子,三进院,青砖墙,门口有两个石狮子。
      李树贵到的时候,是下午三点。
      门口站着两排兵,都端着枪。
      周参谋在门口等他。
      周参谋说:"李团长,王司令在里头。"
      李树贵下了马。
      他把马缰交给警卫,说:"你们在外头等着。"
      他带着滕桂芬往里走。
      走到第二进院子,周参谋停下来,说:"李团长,按规矩,得把这个摘了。"
      他指的是李树贵腰上的枪套。枪套是空的,枪留在圩子里了。
      李树贵把枪套解下来,递给周参谋。
      周参谋笑了笑,说:"李团长,你还挺守规矩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这辈子,就守这一回。"
      第三进院子,正房。
      王豫民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。
      他四十来岁,脸白,留着小胡子,穿一身灰呢军装,袖口上有三道金线。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子上写着"静以修身"。
      看见李树贵进来,他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伸出手。
      他说:"树贵兄。"
      李树贵伸出手,跟他握了一下。
      王豫民的手很软。
      王豫民说:"坐。"
      李树贵坐了。
      滕桂芬站在他身后。
      王豫民看了她一眼,说:"这位是?"
      李树贵说:"怀秀中学的先生。"
      王豫民笑了,说:"李团长办学,是昌邑的一桩美谈。何厅长都夸过。"
      他转回身,坐回太师椅。
      他说:"树贵兄,今天请你来,是有几句话要说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说。"
      王豫民说:"昌邑这块地方,现在是四纵队的防区。省府有令,所有地方武装,一律改编。你部编为独立团,你还是团长。这是好事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好事。"
      王豫民说:"但是有个前提。"
      "你说。"
      "你得当着六个支队长的面,把话说清楚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说啥?"
      王豫民说:"说五团从今天起,归四纵队节制。说五团的枪,交一半。说五团的地盘,由四纵队设办事处。"
      李树贵坐在那儿,没有说话。
      王豫民说:"树贵兄,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可这世道,不痛快的事多。"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      他说:"我给你说个实话。你这个人,在昌邑撑了四年,我很佩服。你要是不来,我也得打你。可我打你,得死三百人。你来了,我一个不死。"
      他转过身来。
      "你说,我该选哪个?"
      李树贵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。
      他忽然笑了。
      他说:"王司令,你这话说得实在。"
      王豫民说:"我一向实在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也给你说个实话。"
      "你说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这个人,不识字,不会说话,就会看人。俺看你今天,从进这个门起,你就没打算让俺回去。"
      屋子里静了下来。
      王豫民脸上的笑没有变。
      他说:"树贵兄,你多心了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不多心。俺看你的手。"
      王豫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      李树贵说:"你刚才跟俺握手,手是软的。你这种人,手软,心硬。"
      王豫民笑了。这一次笑出了声。
      他说:"李树贵,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"
      他走回太师椅,坐下,扇子一合。
      他说:"既然你把话说开了,那我也把话说开。"
      他说:"你这个人,我留不得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为啥?"
      王豫民说:"因为你能撑四年。你能撑四年,你就能撑八年。你在昌邑,我在昌邑,就坐不稳。"
      他说:"还有一条。你手里有一所学校。"
      李树贵愣住了。
      王豫民说:"何思源给你题'邹鲁之光',省府里都知道了。一个土顽,办了省立小学,办了中学,教育厅长给他题字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"
      李树贵说:"意味着啥?"
      王豫民说:"意味着你在昌邑,有声望。有声望的人,比有枪的人难对付。"
      李树贵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      他说:"王司令,你杀俺,是为了这个?"
      王豫民说:"我杀你,是为了昌邑的太平。"
      他站起来。
      他说:"李树贵,你还有啥话说?"
      李树贵说:"有。"
      "你说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那六百人,你放不放?"
      王豫民说:"你交枪,我就放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交了,你就放?"
      王豫民说:"我说话算话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的话,俺不信。"
      王豫民笑了:"你不信,也得交。"
      他说完,抬手。
      两边的门帘掀开,进来八个人,都端着枪。
      李树贵站起来。
      他没有动。
      他说:"王豫民,俺最后问你一句。"
      "你说。"
      "中裴那二百三十七人,你放不放?"
      王豫民说:"放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写个字据。"
      王豫民说:"不用写。我一句话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写。"
      王豫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他说:"好。我写。"
      他让人拿纸笔,写了一张字据,盖了印,递给李树贵。
      李树贵接过来,看了看——他不会看,但他把它折起来,递给身后的滕桂芬。
      他说:"你收着。"
      滕桂芬接过去,收进怀里。
      然后李树贵转过身,看着那八个人。
      他说:"绑吧。"
      八个人上来,把他按住,用绳子捆了。
      捆的时候,他没有挣。
      他只是在绳子勒到手腕的时候,说了一句:
      "松一点。俺这手,还得写字。"
      绑他的人笑了。
      那天下午,李树贵被关在葛庄的一间柴房里。
      柴房不大,一间,地上有稻草。门上了锁,门口两个兵。
      滕桂芬被关在隔壁。
      隔着墙,李树贵听见她在喊:"你们凭啥关人!"
      没有人答。
      天黑了。
      柴房里黑得看不见手。
      李树贵坐在稻草上,背靠着墙。
      他把怀里的三张纸掏出来,摸着。
      他摸到了那张"一个不留",摸到了那张"李树贵"三个歪字,摸着罗荫堂那张。
      他把三张纸捏在手里,捏得很紧。
      然后他听见隔壁有声音。
      是滕桂芬在念书。
      她念的是《孟子》。
      "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"
      她念得很稳,一个字一个字。
      李树贵坐在黑里,听着。
      他不会念,但他听懂了。
      他忽然笑了。
      他说:"桂芬。"
      隔壁停了。
      她说:"俺在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念这个干啥?"
      她说:"俺怕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怕啥?"
      她说:"俺怕黑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也怕。"
      柴房里静了一会儿。
      然后她说:"李树贵,你后悔不?"
      李树贵说:"后悔。"
      "后悔啥?"
      "后悔没早点把圩门打开,往北走。"
      她说:"现在也来得及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来不及了。"
      他说:"桂芬,俺问你一句。"
      "你说。"
      "你怕死不?"
      隔壁静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说:"怕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也怕。"
      他说:"俺这辈子,怕死怕了三十三年。"
      他说:"俺小时候怕饿死,大了怕被人瞧不起,当了团长怕人抢俺的地盘,现在怕死。"
      他说:"俺这一辈子,就在怕里头过来的。"
      隔壁没有声音。
      过了很久,她说:"李树贵,你别说了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说完这一句,就不说了。"
      他说:"桂芬,俺这辈子,就一件干净事,是你。"
      隔壁还是很静。
      然后她说:"俺知道。"
      那天夜里,他们隔着墙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,门开了。
      进来的是周参谋。
      他说:"李团长,王司令有令。今天下午,送你去葛庄南门外。"
      李树贵坐在稻草上,抬起头。
      他说:"俺那六百人,放了?"
      周参谋说:"放了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中裴那二百三十七人?"
      周参谋说:"放了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你撒谎。"
      周参谋说:"我没撒谎。王司令说了,只要你死,他们都放。"
      李树贵笑了。
      他说:"这话倒是实在。"
      他站起来。
      他说:"俺要一样东西。"
      "你说。"
      "俺要洗脸。"
      周参谋愣了一下。
      他说:"洗脸?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要死,得洗干净。"
      周参谋看了他一会儿,说:"行。"
      那天上午,李树贵洗了脸,洗了手,把头发捋了捋。
      他身上的蓝布长衫,已经皱了。他把袖子上的补丁拍了拍。
      他问周参谋:"俺这个样子,像不像个团长?"
      周参谋说:"像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俺这辈子,就这一回,穿得体面。"
      中午,饭来了。一碗白面,一盘炒鸡蛋,一碗汤。
      李树贵吃了。
      他吃得很慢。吃完,把碗放下,说:"这饭,比俺在渔桐埠吃的都好。"
      周参谋说:"王司令特意吩咐的。"
      李树贵说:"他这个人,杀人之前,还给饭吃。"
      下午两点,他们被押出来。
      滕桂芬从隔壁被押出来,走在李树贵后头。
     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是周参谋让人给的,一件月白的褂子。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。
      李树贵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他说:"你咋穿这个?"
      她说:"俺也要洗干净。"
      李树贵笑了。
      他说:"中。"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第 17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