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完美助理》顾小野

29、看 第二十

　　第二十九章看

　　上午宋迟在员工区把方明远和姓李的最近动向理了一遍，上了楼去书房送数据。

　　裴执渊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，宋迟把数据纸放在桌上，站到旁边等着。裴执渊翻了两页，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又低下头接着看。跟平时没什么两样，就是中间多了那么一眼。

　　宋迟站在旁边，觉得有点不一样。平时裴执渊看文件不抬头，看完了才说话。今天翻页的间隙看了他一眼，就一眼，看完就收回去，接着翻文件。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，但就是感觉跟平时不太一样。他没问，站到旁边等着。

　　裴执渊看完数据，把纸搁在桌上：“方明远那边有消息没有？”

　　“还没有。周铁的人还在小区蹲着，人没露过面。”

　　“姓李的呢？”

　　“还在酒店。每天下午出去一趟，晚上回来，没带行李，没退房。”

　　裴执渊点了一下头，把视线收回来，翻开下一份文件。宋迟站了一会儿，见他没别的事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裴执渊叫住他：“宋迟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明天早上送数据上来的时候，站近一点。”

　　宋迟站在门口，整个人顿了一下，没马上回头。心口那股劲往上涌了一下，涌得他嗓子眼有点发紧。站近一点。裴执渊让他站近一点。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，反正不能就这么转过去，他得缓一下。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，尾音没压住，往上飘了一下。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声“知道了”不太对劲，赶紧拉开门，迈了出去。

　　门带上之后他没走。站在走廊里，靠着墙，抬手揉了一把脸，嘴角翘着，压都压不住。裴执渊让他明天站近一点。他站在那儿，心跳得跟什么似的，走廊里没人，他就没压，咧了一下嘴，又觉得太傻了，抬手把嘴角按下去。

　　他往楼梯口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住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。他得缓缓。裴执渊就坐在里面，隔着一道门，他要是就这么下楼，脸上这表情让人看见，程叔问一句他都不知道怎么答。他深吸了两口气，把嘴角压回去，试了试，觉得差不多了，才继续往楼下走。

　　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。就一句话，把他整成这样。裴执渊让他站近一点，他高兴得跟捡了什么东西似的。他以前不这样。他以前做什么都稳，什么事到手里都能摁住，现在被裴执渊一句话弄得差点没绷住。

　　下午周铁那边来了消息。姓李的换了酒店，从原来那家退了房，搬到了城东一家小旅馆。周铁的人跟过去了，人进了房间就没出来。宋迟把这条报给裴执渊，裴执渊听完，说：“他换地方，说明他知道有人在盯他。东西还在他手里，他不敢出城，但也不想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”

　　“他为什么不直接让方明远把东西发给他？拍个照传过去不就完了。”

　　“方明远手里那些东西，一部分是周晓东打印出来的纸质件，名册、台账，上面有打印痕迹和经手人的手写标记，拍照没用，得拿原件。另一部分是电子版，存在手机里。孙兆成让姓李的当面来取，一是取纸质件，二是盯着方明远把手机里的电子版当面删干净。网上传，微信邮件都留痕，裴氏一查就查到。”

　　宋迟把这条记下来，点了点头。当面交货，当面删干净，回去才能跟孙兆成交差。所以姓李的不能走，方明远也不能一直躲着，两个人迟早得碰头。

　　“要不要动他？”

　　“先不动。看他下一步去哪。方明远找不到，他迟早得自己去找方明远拿货。”

　　宋迟应了一声，下楼给周铁回了条消息，让盯紧城东那家旅馆。

　　回完消息他没上楼，在员工区小桌前坐下来，把明天的事理了一遍。方明远那边蹲了三天没动静，姓李的换了地方缩在城东不出来，两条线都卡着，得换个法子。他给周铁打了电话，说方明远那边破门的事先备着，明天上午要是还没动静，就走物业的流程，让程叔那边出个人跟着。周铁应了。

　　挂了电话他又给沈让发了条消息，问周景行那个项目公司的股权质押走到哪一步了。沈让回得快：质权方那边在拖，周景行这两天在到处找人过桥，看样子是急了。宋迟把这条记下来，回了句“盯住他，他要是过桥过成了，第一时间告诉我”。

　　处理完这些，他去厨房吃了晚饭。李姐问他裴总吃不吃，他说裴总在楼上，一会儿给端上去。吃完他在员工区坐了一会儿，手机搁在桌上，三助群响了几条，他看了一眼，回了，又响几条，又回了。回完了，他把消息列表往下翻，翻到裴执渊那个对话框，最后一条还是他上午发的“知道了”，裴执渊没回过。他在那儿停了一下，把手机搁回桌上。

　　过了一会宋迟端着晚饭上楼。裴执渊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文件，但没在看，靠着椅背，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
　　宋迟把托盘搁在桌上：“您晚饭没下楼，李姐给您留了饭。”

　　裴执渊看了一眼托盘，把笔搁下来，拿起筷子吃了几口，吃得不多，夹了两筷子菜，喝了半碗汤，就把筷子搁下了。

　　“吃这么点。”宋迟站在旁边。

　　“不饿。”裴执渊把托盘推到桌边。

　　宋迟把托盘收起来：“那我去给您打水上来吃药。”

　　裴执渊嗯了一声。

　　宋迟端着托盘下楼，把托盘搁回厨房，倒了杯温水，又上了楼。走到书房门口，他推开门，书房里空了。裴执渊不在。

　　他把水杯搁在书桌上，在书房里站了一下，又去1F客厅看了一眼，没人。上了2F，主卧的门虚掩着，他推开门，房间里也没人。但浴室那边有水声。

　　宋迟转身回书房，把水杯端上，进了主卧，搁在床头柜上，然后在沙发旁边坐下了，等着。

　　他坐不住。刚坐下又站起来，走到窗边看了一眼，外面黑着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又走回来坐下。浴室的水声一直在响，隔着门板传出来，闷闷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脑子不听话地往那边跑。裴执渊在里面，浴袍还没穿，头发大概刚淋湿，水顺着脖子往下淌。他想到这儿，赶紧把视线从浴室门上收回来，盯着自己膝盖看。但水声一直在那儿。

　　他又坐了一会儿，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，转到床头柜的时候停了一下。那个抽屉。他见裴执渊打开过，就在前不久，拿药瓶的时候。抽屉里除了药瓶，还有一点墨绿的东西，一闪就过去了，他没看清。但那个颜色他记得。

　　墨绿。他自己就有那么一颗，掉了之后找过，没找着。

　　他盯着那个抽屉。浴室的水声还在响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床头柜前面，蹲下去，手搭在拉手上。没拉开。他蹲在那儿，手指在拉手上搁着，心里有点犹豫。裴执渊的东西，他不该翻。

　　但他还是拉开了。

　　药瓶在里面，几份文件折着搁在一角。药瓶旁边，靠里的位置，一颗墨绿色的袖扣，搁在一个小绒布袋上面，像是被人随手放在那儿的。

　　他蹲在那儿，看着那颗袖扣，没动。

　　是他的。他认得出来。那颗袖扣边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，他戴的时候不知道磕在哪儿磕出来的。他掉了之后找过，没找着，以为再也见不到了。

　　它在这儿。在裴执渊的抽屉里。

　　他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。他想象不出来。裴执渊是什么人，抽屉里放药瓶，放文件，放该放的东西。一颗袖扣，捡了不扔，不还，搁在抽屉里，底下还垫了个小绒布袋。裴执渊会做这种事？他像是会收藏别人掉的东西的人？他连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句，捡了颗袖扣搁在抽屉里，还不声不响的。

　　他心口跳得厉害，跳得他有点发慌。但紧跟着，那股慌里又冒出来别的东西。他盯着那颗袖扣，越看越觉得不对，裴执渊把这东西留下来，收好了，放在自己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药瓶旁边。每天开抽屉拿药，就能看见。他没还，也没扔，就搁在那儿。

　　他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。他蹲着，攥了攥拳头，把那股抖压下去。然后那股抖压下去之后，又冒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劲，跟刚才那阵慌不一样，有点往上冲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机会。裴执渊不显山不露水，高兴不高兴都一个样，他猜不透。他把话收着，把眼神收着，把什么都收着，怕露出一点就被调走。他以为裴执渊对他没那个意思。但裴执渊留着他的袖扣，收在抽屉里，跟每天要吃的药放在一处。

　　那是不是说明，他其实不是没机会。

　　他脑子里转了一圈，转到这个念头的时候，心口猛地一跳。他慢慢站起来，把抽屉推上，退了半步。站在那儿，手在身侧攥着，攥得指节发酸。

　　有机会的话——他还没往下想，浴室的门开了。

　　裴执渊从里面走出来，穿了一件灰色浴袍，腰带系着，领口松着，头发湿着，水汽还没散干净，发尾挂着一点水珠。他看见宋迟站在床头柜前面，脚下顿了一下，视线在宋迟脸上停了一拍，又往床头柜上扫了一眼。

　　“你站那儿干什么？”

　　宋迟看着他，心口还在跳。他刚才蹲在抽屉前面那一阵，脑子里乱得厉害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机会。但裴执渊留着他的袖扣。收在抽屉里，跟每天要吃的药放在一处。每天开抽屉拿药，就能看见。他有机会。他其实不是没机会。

　　裴执渊见他不说话：“问你话——”

　　宋迟走过去。

　　步子很快。不是平时跟在裴执渊身后半步那种走法，是压着往前冲的走法，脚底下带着劲。走到裴执渊跟前，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刚洗完澡的味道，带着水汽，温的。裴执渊没动，看着他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
　　宋迟伸手，一把把裴执渊抱住了。

　　抱得不算轻。一只手绕过去按在裴执渊后背，另一只手扣在他后颈底下，把人往自己怀里带。裴执渊身上还带着水汽，浴袍料子薄，底下的体温透过来。宋迟脸埋在他颈侧，没说话，呼吸打在他脖子上。

　　裴执渊站在那儿，被抱住了，没动。

　　宋迟心里数着数。他抱上去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，裴执渊这人最烦别人近身，他等着那只手搁到自己肩膀上然后一把推开，等着听见一句“你干什么”。他数到一，没人推。他数到二，没人推。他数到三，还是没人推。他数到五，裴执渊就那么站着让他抱着，手垂在身侧，没抬起来，也没推开。他数到十，裴执渊的浴袍领子贴在他脸侧，脖子上的水汽一点点洇过来，温的，人没动。

　　宋迟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
　　裴执渊抬手，在他后背上拍了拍，力道不重，就两下：“行了。吃药。”

　　宋迟松开了，退后半步。裴执渊转身往床边走，他跟在后面，看着裴执渊后背那块被浴袍裹着的地方，心里嘀咕了一句——你明明也喜欢我，每天早上起来又是一副清心寡欲的脸。这话只敢在心里转，嘴上一个字没吐。

　　裴执渊在床沿坐下来，往床头靠了靠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上来。”

　　宋迟愣了一下。他看着裴执渊，脑子里转了一圈。上来。裴执渊让他上来。这不是让他上来送药，也不是让他上来坐在床边等着。裴执渊是让他上这张床，躺在他旁边。裴执渊知道这一上去是什么意思，他说的就是那个意思。他承认了。

　　宋迟站在那儿愣了两三秒，把床头柜上的药瓶拿起来，拧开盖子，倒了一颗在掌心里，递过去。裴执渊接了，他把水杯端起来递过去，裴执渊就着水咽了。他把杯子和药瓶搁回床头柜上，回过身，脱了鞋，上了床。

　　裴执渊躺下去，脑袋搁到枕头上。他侧了一下头，看着宋迟。宋迟没等药效上来，没等裴执渊晕过去。他掀开被子躺进去，在裴执渊旁边侧过身，一把把人抱住了。

　　他把裴执渊搂进怀里，一只胳膊垫在他脖子底下，另一只手绕过去搭在他腰上，把被子拉上来，盖到两个人肩膀。裴执渊没动，也没推他，就那么躺着，眼睛看着他。

　　宋迟把脸埋进裴执渊颈窝里。裴执渊刚洗完澡，身上那股味道还在，干净，温着，带着一点水汽，底下是他自己身上那股熟悉的底子。宋迟闻了一下，又闻了一下，没闻够。

　　他搂着人，没挪地方，就那么贴着。裴执渊的肩膀在他胳膊底下，背上一块一块的骨头他能摸出来，浴袍底下的皮肤是温的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药效上来了，裴执渊的呼吸慢下去，人往他怀里靠了靠，脑袋枕在他胳膊上，没什么重量，但实实在在的。宋迟搂着他的那只手，指头扣在他后背的浴袍料子上，扣得不算紧，但他能感觉到底下的人，隔着一层薄布，体温一点点传过来。

　　他心里头那股劲慢慢松开了。他搂着裴执渊，想着这人现在在他怀里，闭着眼，什么都不知道，就这么让他搂着。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，从进裴氏那天起，他想的就是留在裴执渊半步之后，能天天看见就行。后来他近了半步，能送药、能念数据、能在旁边坐着。再后来他搂着人睡了一夜，他以为那已经是到头了，不能再往前了。现在裴执渊让他上来，躺在床上让他搂着。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。能这么搂着裴执渊睡，别的他什么都不要了。

　　裴执渊的呼吸渐渐匀了，人彻底软下来，靠在他怀里，睡得沉了。宋迟没动，搂着他，侧着头，看着裴执渊枕在他胳膊上的那张脸，闻着他头发上的味道，听着他的呼吸声，一夜没合眼也不觉得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