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口袋里的糖 她翻课本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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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育课测八百米。
温黎跑在最后面，校服外套早脱了，攥在手里，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短袖。袖子盖到手肘，右臂上那三个字的结痂藏在布料底下，跑步的时候一颠一颠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拽着她的皮肉。
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的呼吸乱了。不是累，是领口松了，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露出来，凉风灌进去，她下意识抬手去拉，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顿了一下——那片皮肤上有什么，她自己也说不清，也许是前几天蹭到的一块，也许是别的东西留下的印子。她把领子扯紧了，手指缩回袖子里。
谢凛霜跑在她前面，隔了大概五六个人的距离。跑到第三圈弯道的时候谢凛霜偏头往后面看了一眼，视线掠过一排跑动的人，落在温黎身上，停了一瞬，又收回去。她的步子慢了半拍，后面的女生差点撞上她的背，骂了一句什么，谢凛霜没回头，但速度确实降下来了。
温黎看见了。她看见谢凛霜的后背离自己近了一点，又近了一点，像一艘船掉头回来接人，但又不好意思靠太近，只把船舷搁在她够得着的位置。
跑完的时候温黎弯着腰喘气，手撑在膝盖上，刘海垂下来贴着额头，被汗粘住了。有人从旁边跑过去，鞋底带起来的风刮过她的脸。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，把她额头上那几缕湿发拨到耳后。指尖碰到她太阳穴的时候凉的，带着一点薄汗的温度，不像刚跑完步的人该有的热度。
温黎直起身。谢凛霜站在她旁边，也在喘，但幅度很小，胸口微微起伏，校服领口被汗洇深了一小块。
"你刚才故意慢的。"温黎说。不是质问，嗓子还在喘，句子断成两截。
谢凛霜把校服外套从胳膊上扯下来，搭在自己肩上，没看她。
"跑不动了而已。"
"你跑不动还只比我快三秒？"
谢凛霜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算笑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把。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半瓶矿泉水，拧开盖，递过来。瓶身上还留着她的体温，但水是凉的。
温黎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水瓶转到她手上的时候，她的指尖碰到瓶身另一面——干的，没有水渍。谢凛霜一直攥着这个位置，攥了很久，久到把瓶身上的冷凝水都捂干了。
她把水还回去的时候手指在那个干燥的位置停了一下，然后缩回来，插进袖口里。
体育老师吹哨集合，两个人往队伍里走。走的时候谢凛霜的手垂在身侧，指节碰了一下温黎的手背——很快，像是不小心的，但碰的位置很准，刚好是温黎右手袖口上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手腕。
温黎的步子顿了半拍。她没缩手，但也没迎上去，就让那只手腕晾在那儿，被碰过的地方慢慢热起来，热度从皮肤表面往里走，走到纱布底下，走到那三个字旁边。
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有一段课间。温黎去接水，回来的时候经过谢凛霜的座位，看见谢凛霜正低着头翻她的课本。不是故意翻的那种——谢凛霜自己的课本摊开着，但她手里捏着的是温黎那本，扉页朝上，十七张糖纸压在里面，最上面那张柠檬糖纸的边角还是翘着。
谢凛霜的手指搁在那张翘起来的糖纸上面，指腹贴着纸面，没动。
温黎站在过道里，手里攥着水杯，杯壁的热度烫着她的掌心。她看见谢凛霜的侧脸——低着头，睫毛压下来，嘴唇抿着一条细线，像在读什么很重的东西，又像只是在感受那张糖纸边角的弧度。
"第十八张还没放。"温黎说。
谢凛霜的手指从糖纸上移开，把课本合上，推回温黎桌角。她的动作很慢，慢到像在把那张糖纸的位置记住了才松手。
"等你给。"
三个字扔在课桌之间，轻得像糖纸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温黎把水杯放在桌上，坐下来。她的手指碰到课本封面的时候，谢凛霜的指尖刚刚离开那个位置不到两寸，空气里还留着一点动静，像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散干净。
她翻开课本，那张翘起来的柠檬糖纸被谢凛霜按过了，边角服帖了一点，但还没完全平，像被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对待过，但那个人的力气不够把褶皱抹掉。
温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。橘子味的。橙色包装，新的。她没剥开，把糖夹进扉页，放在第十八张的位置上，压平，合上课本。
橘子味的。她以前没给过谢凛霜橘子味的。
谢凛霜从斜后方看见她做这一系列动作，铅笔在练习册上顿了一下，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黑点。
上课铃响了。温黎把课本塞进抽屉，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那颗新夹的糖，糖纸硬硬的边角硌了一下她的指腹。她把手抽出来，搁在桌面上，掌心朝下。
那天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，照在她右手袖口上面，布料下面的皮肤隐隐透出一点淡粉色的轮廓——那三个字结痂的地方被汗浸过之后颜色变浅了，像正在愈合，又像正在被身体慢慢接受，变成它的一部分。
谢凛霜在后面看着那片光，铅笔搁在纸上，一个字也没写。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口袋里的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