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糖醋排骨 她把咬过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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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堂今天做糖醋排骨。酱汁挂得太厚，亮晶晶地裹在骨头上，温黎用筷子戳开一块，里面泛着粉，她把那块搁到餐盘边上，没再碰。
谢凛霜坐在对面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看着温黎把盘子里的排骨翻来覆去。食堂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，忽明忽暗地照着她们那张桌子，照着温黎筷子尖上沾的酱汁，照着谢凛霜校服领口洇湿的那一小块——她刚从外面进来，领口还带着走廊里飘进来的雨汽。
"你到底吃不吃。"谢凛霜说。她的声音不大，混在食堂的嘈杂里，但温黎听得很清楚，因为她们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，因为谢凛霜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"这块生的。"温黎换了块小的，咬了一口，腮帮子慢慢动了两下，眉头皱起来。她把排骨放回盘子里，筷子尖在酱汁里蘸了一下，又放下。"酸了。"
"糖醋排骨不酸是什么。"
"不是那个酸。是醋放多了，发苦的那种。"
谢凛霜没接话。她把自己的筷子伸过去，从温黎餐盘里夹走那块被嫌弃的排骨，咬了一口。她嚼得很慢，腮帮子的肌肉一下一下地动，咽下去之后舌尖抵了一下上颚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"没生。就是没熟透。"
"我说了生的。"
"你舌头有问题。"
温黎不理她了，低头扒饭。米粒黏在一起，她用筷子把它们拨散，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。谢凛霜把那块排骨的骨头吐在餐盘边上，指尖沾了酱汁，在纸巾上慢慢擦。擦完了没扔，纸巾攥在手心里，又展开，又攥住，指节在纸巾里把那点酱色按得更深。
食堂里有人在拖椅子，金属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很刺耳。有人在笑，笑得很大声，从她们身后那桌传过来，又远又近。温黎的筷子忽然停了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，橘子味的，包装纸是橙色的，被体温捂得有点软。她剥开，指甲抠在糖纸折角上，撕出一道小口子，糖滚出来，圆圆的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。
她咬掉一小角，把剩下的递到谢凛霜嘴边。
谢凛霜偏了一下头。
"你自己吃。"
"我咬过了。"
"那我更不吃了。"
温黎的手悬在那儿，糖在指尖上微微晃着。橘子糖被咬过的缺口处湿漉漉的，在日光灯下面泛着一点水光，糖霜在缺口边缘化开了一小圈，黏黏的。
谢凛霜看着那颗糖。看了两秒。然后她低下头，嘴唇碰上去，从温黎指尖把糖叼走了。
温黎的手指僵在半空。指尖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，嘴唇擦过指腹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。她慢慢把手收回来，攥进袖口里，指节在布料底下蜷着。
谢凛霜含着糖，腮帮子鼓了一下。她没嚼，让糖在嘴里慢慢化。橘子味散开的时候她的睫毛垂下来，遮住了眼睛，只露出一点睫毛尖在光里微微颤动。
"甜。"她说。声音闷闷的，含着糖，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。
温黎低头扒了一口饭，耳朵尖红着，红到耳垂下面那一小片皮肤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。
下午自习课，教室里的风扇在头顶转，转得很慢，搅不动空气。闷。窗户开着，外面的热气一阵一阵涌进来，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软的味道。谢凛霜的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页空白处写满了铅笔字，一行一行，字很小，挤在页脚，像怕被人看见似的。她写得很快，笔尖在纸面上刮出细碎的声响，沙沙的，像老鼠在啃什么。
温黎趴在桌上，半张脸埋在手臂里，眼睛从手臂缝隙里看着谢凛霜。她看见谢凛霜写完一行就用小指把那行字挡住，翻到下一行继续写。手指挡得很严，指腹压着纸面，指甲盖泛着一点白。
"谢凛霜。"
"嗯。"
"你写什么呢。"
"题。"
"什么题。"
"你不会的。"
温黎没再问。她把脸转回去，闭上眼睛。谢凛霜的铅笔声还在响，节奏变了，从快的变成慢的，一笔一划，像在描什么很细的线，每一笔都带着犹豫，又每一笔都落下去了。
放学的时候下雨了。雨来得没有道理，上午还是晴天，下午云就压下来了，黑沉沉的，低得像要塌到教学楼顶上。雨点砸在走廊栏杆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，打在水泥地上，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。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，凉的，刮在脸上像有人拿湿毛巾甩了一下。
温黎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雨。她的手攥着书包带，指节发白，书包带子被她攥出一道深深的褶。雨声很大，盖住了走廊里其他人的吵闹，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声音，噼里啪啦的，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，倒得很急，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谢凛霜从教室里出来，手里拎着一把黑伞。新的，伞柄上还贴着价签，没撕，白色的塑料标签翘着一个角。她走到温黎旁边，站定，把伞往温黎手里一塞。动作很干脆，像在递一支笔。
温黎接住。伞面撑开过一次都没有，伞骨还带着出厂时候的硬挺，尼龙布面绷得很紧，摸上去有一种崭新的涩感。
"你哪来的伞。"
"买的。"
"什么时候。"
"上周。"
"上周没下雨。"
谢凛霜的视线落在雨幕里，没回答。她的校服肩膀上已经洇了一小片深色——雨从走廊边缘飘进来，打湿了那一片布料，深色从肩线往下蔓延，洇到袖子上面，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慢慢化开。
温黎把伞攥在手里，拇指蹭着伞柄上那道划痕。新的伞，旧的划痕，矛盾地长在一起，像这把伞被人攥过很多次，又像它从来没被用过。
"你怎么办。"
"我跑回去。"
"淋湿了。"
"淋湿了又不会死。"
温黎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伞柄在她掌心里硌出一道印子。她没说话，撑开伞，走进雨里。走了几步，回头。
谢凛霜还站在走廊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肩膀上那片深色又洇大了一点，已经洇到了后背。她看着温黎回头，下巴微微抬了一下，像在说"走你的"。
温黎把视线收回来，继续走。伞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雨，但风从侧面灌进来，校服半边还是湿了，布料贴在手臂上，凉的。她没在意。她把伞往湿的那边歪了歪，歪得很大，几乎整个伞面都罩在那一侧，另一侧完全露在外面，雨直接打在她的肩膀上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雨小了，变成那种细细的、绵密的雨丝，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，但头发已经全湿了，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。她收伞，甩了两下水，水珠飞出去，打在墙面上，留下一串深色的点。楼道灯还是坏的，她摸黑爬到三楼，钥匙拧开的时候手是湿的，锁芯涩了一下，她拧了两下才拧开。
门里面安静。她爸不在，她妈也不在。茶几上那半杯水还在，水面多了一层灰，灰薄薄的，像一层膜。
温黎松了口气。那种松不是放松，是绷着的弦暂时没被拨动，像一根快要断的弦被松了半圈，还在那儿，但至少这一刻不响。
她把伞靠在墙角，和书包并排放着。然后从课本扉页里把那颗橘子糖的糖纸拿出来——今天咬过一口的那张，湿了一小块，已经干了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，印子的边缘微微翘起来。她把糖纸折好，压平，夹回去。
翻开练习册，写了两行题。笔尖停了。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，折成小方块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，夹进课本扉页，压在糖纸上面。
纸条上写的是：明天带柠檬的。
窗外雨还在下，很小，像有人在轻轻敲玻璃。温黎趴在桌上，脸埋进手臂里，闻到了袖口上那股橘子糖的甜味，混着雨水的凉意，混着课本纸张的味道。她闭着眼睛，手指慢慢蜷起来，攥着袖口边缘，攥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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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
第7章 糖醋排骨
